格林穿过茶话会后方的走廊,来到一座高塔脚下。
塔身是石砌的,斑驳的墙面上爬满了暗色的藤蔓。塔门敞开着,里面漆黑一片,隐约能听到某种机械运转的声响——咔嗒、咔嗒,沉重而规律,像是有什么巨大的齿轮在深处转动。
他走了进去。
塔内的空间比他预想的要大。螺旋楼梯沿着塔壁盘旋向上,每一步台阶都极窄,稍有不慎就会踩空。
楼梯之间悬挂着无数细长的链条,链条末端连着某种锯齿状的圆盘——齿轮电锯,它们在楼梯之间来回摆动,每一次划过都会在空气中带起一道尖锐的呼啸。
格林侧身避开第一道,弯腰躲过第二道,在第三道即将切到脖颈时猛地向后仰倒。
那些电锯的轨迹并不规律,时而加快,时而减慢,像是某种被刻意设计成无法预判的陷阱。格林踏着极窄的台阶一步步向上,偶尔有一道电锯擦过他的衣角,割下一小片布料。
他没有停下。
越往上,那些电锯之间的间距越小,节奏也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在楼梯之间织成了一张移动的网。但格林的脚步始终没有乱,像是一只在缝隙间穿行的影子,精确、迅速、不受任何阻碍。
虽然那些电锯砍在身上好像连一点皮肉伤都算不上,再不赶紧去医院就会自然愈合的那种。但格林不喜欢那种撕扯感,电锯在身上切割像是被什么东西撕咬一样,不痛但是不舒服。
当他登上最后一阶台阶时,身后的电锯在墙壁上发出一阵刺耳的刮擦声,然后继续前进了。
高塔的顶层是一个空旷的房间。
没有窗户,墙壁是整面的石壁,上面刻着某种复杂的纹路。而在房间的正中央,站着一个东西——不,用来形容不太准确。那个东西像是漂浮着的,身体发出耀眼的白光,像是有人在它的体内点了一个太阳。
它看起来像是某种怪物,但格林没有等它动,也没有问它问题。格林向前踏步,一拳击出——白光碎裂,怪物倒下了。
格林没有多看一眼,他穿过房间,推开通往下一个空间的入口。然后是又一条走廊,又一个房间,又一只怪物。
清理的过程并不困难,格林后续甚至懒得避开怪物的攻击了,反正也没有伤害,甚至还不如刚刚那种电锯一样的装置。
格林一路清理上去。
高塔越来越高。他走过的地方越来越破败,墙壁开始出现裂纹,楼梯之间偶尔会有断裂的部分——需要跳过去。
那些齿轮电锯在更高的楼层已经被更厚的灰尘覆盖,像是不再被使用了。那些怪物也越来越少,最后完全消失了。
然后格林停了脚步,他已经走到了塔的最高处。
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面空荡荡的墙壁,落满灰尘的地板,和一扇半开的小窗。
窗外是不可思议之国的天空——黑色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烤过,偶尔有鸟群飞过,但那些鸟的姿态让格林想起了之前在精神病院外的街道上看到的那些行人。
没有爱丽丝。
没有任何关于爱丽丝的线索。
格林站在天台,看着脚下的万丈深渊。风呼啸过来,带着干燥的、像是旧布料的气味,吹动他的头发。
“……”
他忽然不知道自己的情绪是什么样的。
愤怒吗?一路杀到这个时候,看到的只有空荡荡的房间,愤怒似乎是徒劳。疲惫吗?他的身体没有什么感觉。不死者的身体不会因为战斗而疲惫,但某种更深层的东西似乎在被持续地消磨着。
格林甚至不知道疲惫到底是什么感觉。
只有那些齿轮声还在响——咔嗒、咔嗒、咔嗒。它们在他的脑海里持续地响着,不会因为找不到爱丽丝而减弱,反而会因为找不到而变得更加尖锐、更加急促。
“找到她。找到她。找到她。”
格林皱起眉头。
他当然知道自己要找爱丽丝,那是他的妹妹,是那个笑着喊他哥哥大人、给他递烤肉、带着蓝色绸带的少女。
那是他必须找到的人。
但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可是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格林看着那扇小窗外橙红色的天空,站在那里,有一个极短的瞬间——那些齿轮声之外,像是有什么别的声音,在很远的某个地方轻轻说了一句话。但他听不清那是什么,齿轮声很快覆盖了它。
格林转身,他一路向里走去。
不是顺着来时的楼梯,而是直接破坏。他一脚踢开阻挡去路的门,一拳砸穿已经开始腐烂的墙壁。
那些齿轮电锯在他经过时被他一掌拍飞,链条断裂,金属碎片四溅。那些已经不会再动的旧机关被他直接用肩膀撞碎。
他在一条又一条错误的通道中穿行,在那些没有意义的分岔中选路,在那些不断重复出现的走廊中寻找去向。那些墙壁在他的手中崩塌,那些门在他的面前碎裂。
然后他来到了一处更广阔的空间。
这里是高塔的之上的某个地方——像是钟楼内部的机械室。巨大的齿轮在头顶和周围转动,每一个都有数米高,它们咬合在一起,发出沉重的咔嗒声。
而那些齿轮的中心,有一只巨大的时钟。指针正在缓缓移动,每一次跳动都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咚咚声。
格林站在那里,抬头看着那些齿轮。
然后他感觉到了一阵风。
从上方来的,带着某种力量的气息——和之前遇到的那些怪物完全不同的气息。
格林抬起头,一个人影从齿轮之间的缝隙中飞落下来。
那是一个女性。不,不完全是人——她的头上长着一对巨大翅膀,一黑一白,羽毛张开时像是某种奇特的头饰。她的眼睛是异色瞳,在她身体和翅膀相接的位置还有一对额外的红色眼睛,它们也在眨动着。
她的衣着极为稀少,几乎可以忽略,比茶话会上那只三月兔还要大胆。她落在格林面前几步远的地方,翅膀收拢,歪着头,用那双异色的眼睛打量着格林。
“请问,”格林不在意她的过程,只在意有没有心爱之人的线索,“你知道爱丽丝在哪里吗?”
“哈?爱丽丝?”她重复了一遍,然后发出了一阵刺耳的笑声,“什么爱丽丝啊?我可不管。”
她向前走了一步,身体微微前倾,像是一只正在湖水中挑选猎物的鸟类:“——倒是你,长得很对我胃口。给我当奴隶吧,怎么样?”
话是这样说,但她的动作根本不是的姿态。她的翅膀猛然张开,一股狂风从她身上爆发出来,卷起地上的灰尘和碎石。风刃夹杂着某种更细小的、像是箭矢的东西,密密麻麻地向格林射来。
格林没有动。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些攻击。他的身体没有做出任何躲避的动作——他以为这些攻击和之前遇到的那些怪物一样,一样可以无视。
然后第一道风刃击中了他的手臂,血瞬间溅出来。
格林低头,他看着自己手臂上那道裂开的伤口——比预想中的要深。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以及那些细小的箭矢,它们刺入他的身体,带着一种灼烧的、像是被腐蚀的痛感。
“嗯?”贾布加布的声音传来,“躲都不躲一下,甚至连任何防御都不做吗?”
她的语气带着一丝意外和惋惜,像是在看一只主动撞向蛛网的飞虫,“——你就这么想死吗?”
格林的身体向后倾倒。
他摔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那些箭矢贯穿了他的大脑、肩膀、腹部和腿部。视线开始变得模糊——那是他在箱庭里经历过无数次的感觉,然后是身体的破损,化作灰烬。
他的身体碎裂了,化作一团暗色的灰烬,散落在石板上,散落在那些齿轮之间的缝隙里。
贾布加布看着那团灰烬,顿感无趣地耸了耸肩,“切……还以为是一个有意思的人呢。结果——”
她的话没有说完,因为那团灰烬开始动了起来。
它们在重新凝聚。灰烬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从地板上升起,从齿轮的缝隙中飘回来,向同一个方向汇聚。
先是轮廓,然后是血肉、皮肤、骨骼。火焰从那些灰烬的中心燃起,包裹住正在复原的身体。
格林的脚踩在了地板上,然后是身体、肩膀、头颅。
火焰在他的皮肤表面跳跃了片刻,然后熄灭。他的伤口已经完全愈合了,连疤痕都没有留下。他的气势在那一瞬间发生了变化——比刚刚更强了,像是那些火焰不只是复原了他的身体,还把他的力量推向了更高的层次。
贾布加布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她看着格林。看着那双黑色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只有一种纯粹的、坚定地向前推进的意志,以及……
那眼神背后疯狂旋转的齿轮。
然后她想起来了。
老大说过的那个男人——有着黑色眼睛、不会死亡、会一次又一次从灰烬中站起来的男人——
“……啊,这位先生。”贾布加布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我们可以坐下来好好谈谈吗?”
格林看着她,沉默地抬起左手。掌心之上,各种颜色的光芒开始浮现——金色的、蓝色的、白色的、暗色的,它们在他的指间交织、缠绕,凝聚成一道道形状各异的术式。
魔法在他身边一层层叠加上去,每一层都让他的气场变得更加沉重。
同时他的右手凭空一握。
空气被撕裂,一柄漆黑的长剑在他掌中成形。剑身缠绕着黑色的烟气,其中隐约可以听到某种东西的哀嚎声——像是被束缚在剑中的灵魂。
魔法师、战士、以及自我强化,还有疗伤的牧师。
贾布加布看着格林那副架势,心里咯噔了一声,“……好像有点大麻烦了。”
她的翅膀微微张开,身体向后缓缓退了一步。要不自己先逃走?反正格林不会飞………啊啊啊,我错了,我不逃了!我会好好听话、跟格林打的!
老大别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