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饭的热气还没完全散去,格林已经站了起来。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看了莉米露一眼,黑色的瞳孔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在确认她已经准备好了。莉米露迎着那道目光,轻轻点了点头,似乎知道自己接下来的安排。
埃莉诺站在她身边,修长的手指搭在腰上裙子,长发在晨光中泛着光泽。如果不是把自己缩起来会更奇怪的话,她真想把自己缩起来。
她真傻,她早该知道格林先生家里会有好多她不认识的人的,不过那些女孩子好像不怎么关注她,这倒是比那些学生好。被一群学生围着关于格林问东问西、这个问题还没有想好,下一个问题就跑过来的感觉埃莉诺实在是不想要体会第二遍了。
格林目送她们走出了大门。
大门在她们身后合拢,发出轻微的声。格林在门内站了两秒,黑色的瞳孔穿过木门的纹理,感知着那两道正在远去的魔力波动——一道温暖而柔软,像被阳光晒透的、流动的蜂蜜。
它们在空气中平稳地延伸着,像两条在晨光中缓缓展开的线,朝着血泪之地的方向延伸。
格林收回了感知。
他能感觉到她们每一步的落点,每一次魔力波动的起伏,每一次呼吸的节奏。如果有任何异常,他会在那个发生的瞬间就知道,就会出现在她们身边。
所以他把处理魔力波动异常的事交给了她们。
当作作业,毕竟星辰之眼都解决了,而关底boSS沃柏尔现在是个小萝莉,正在试图学说话来回怼贾巴沃克的嘲讽。莉米露那群学生需要面对的,还真就只是一些类似于边角料一样的作业了。
再说了,莉米露身体或者灵魂有点异常情况他都能知道,能够第一时间赶过去。
格林转过身,目光落在房间角落里那个正在来回踱步的身影上。渡渡正焦躁地用翅膀根部轻轻扇动着,橙红色的瞳孔里带着一种苦恼的恍惚。
她穿着那件深紫色的束腰短裙,金色的护胫靴在木地板上踩出细碎的声响,黑色贝雷帽上的白蕾丝和红缎带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着,像两面在风中摇摆的小旗。
“渡渡。”
渡渡猛地停下,橙红色的瞳孔对准了他,像是被点名的小学生在等待下一步的指令。
“走了,该去找希夏了,你应该没有忘吧?”
“当当当然!吾辈怎么会忘记这么重要的事情!”
“那就出发吧。”
“好好好的!”
格林推开门,晨光从门外涌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温暖的金色。他迈步走了出去,黑色的外套在晨风中微微扬起。
渡渡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跟了上来。她的脚步很轻,浅金色的长发在风中飘着,那一缕黑色的刘海像一道划过金色天空的闪电。她走到格林身边的时候,翅膀微微张开了一点,像是在保持平衡,又像是在准备随时加速。
血泪之地的另一边,雾气开始变得浓重。
那层灰白色的、带着淡淡蘑菇气味的雾气从地面上升起来,像一层正在缓慢生长的、柔软的织物。红色的土地在雾气中变得模糊,轮廓被柔化,远处的树影变成了浅淡的、像水墨画一样的灰色痕迹。
格林走在前面。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黑色的瞳孔在雾气中微微眯起,像是正在阅读什么普通人看不到的东西。
渡渡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橙红色的瞳孔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他们走了一段路。
雾气越来越浓,岔路开始出现——一条向左,一条向右,两条路看起来几乎一模一样,都被同样的灰白色雾气笼罩着,都铺着同样的红色泥土,都通向同样看不太清的远方。
格林停下来,目光在两条岔路之间移动了一下。
渡渡跟着停下来,翅膀微微收拢,橙红色的瞳孔看了看左边,又看了看右边,然后又看了看左边,然后又看了看右边。
“呃……让吾辈想想。”她发出一个含混的、犹豫的声音。
“所以……”
格林偏过头,看着渡渡说道,声音很平,像在问一个不需要被严肃对待的问题,“你还没有找到回去的路,对吗?”
渡渡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她的翅膀——那对巨大的、棕色的鸟翼——从两侧抬起来,像是要拍打什么,又像是要做某种夸张的强调动作。
她的橙红色瞳孔里闪过一丝被发现了的心虚,然后又迅速转化成一种吾辈只是需要多一点时间的、强撑的自信。
“等等!”渡渡的声音故意抬高了一点,“吾辈很快就能回想起来了!先不要打扰吾辈!”
她说着,将翅膀抬起来,翅膀尖覆盖在她那顶黑色贝雷帽上,白蕾丝和红缎带被她按得微微变形。
她的眉头皱着,橙红色的瞳孔用力地眯起来,像是一个正在考场上努力回忆某个重要知识点、却发现自己知道是那方面知识就是不知道具体内容的绝望学生。
格林看着她,然后他摇摇头,目光重新落在前面的岔路上。他指望不上渡渡的小脑瓜了。
虽然他能感觉到渡渡确实在努力想,但他也能感觉到,那个“努力”本身和她能回忆起来的有效信息量之间,存在着一个相当巨大的、几乎无法跨越的差距。
格林的手抬起来,手指在空气中微微划过。
雾气在他的指尖前方微微涌动了一下,像一池被手指轻轻拨动的水。他的目光追随着那层涌动的方向,落在左边的岔路上。
那一边的雾气流向带着一种细微的、像被什么力量牵引着的规律性——不是风的规律,而是魔力的规律,像一条被看不见的手指梳理过的、整齐的丝线。
“在这边,跟我来。”
他没有等待渡渡的回应,迈步朝左边的岔路走去。他的步伐依然是那种不快不慢的、笃定的节奏,黑色的外套在雾气中像一面移动的旗帜。
渡渡从大脑疯狂思考的状态中猛地回过神来,看到格林已经走出去了好几步,连忙小跑着追了上来。
“这里好像是……哦!对的!对的!”渡渡的声音从格林身后传来,带着一种我想起来了的、恍然大悟的兴奋,“好像就是这里!”
她几步追到了格林身边,橙红色的瞳孔亮晶晶的,像两盏被点亮的、小小的橙色灯。
“格林,你好聪明啊!”
她这句话说得很真诚,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没有任何隐藏的意图,语气轻快而笃定,像一个正在分享发现的小孩子,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听起来可能有点奇怪。
格林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他的脚步没有停,但他的目光在渡渡那张写满真诚的、亮晶晶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嗯……谢谢。”
他的声音似乎很平静,但如果有熟悉他的人在场,大概能听出那句话里有一丝极其微妙的的复杂。
渡渡的夸奖方式,真的具有某种……微妙的嘲讽意味。
“吾辈说的可是真话!”渡渡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充满了认真与严肃,“吾辈可是世界上最聪明的鸟,吾辈说谁聪明,那就是真聪明!”
格林看着她,他的脚步依然没有停,但他笑了笑:“是,我知道。”
渡渡这个小脑瓜,别说嘲讽了,连骂人这个概念,恐怕都不在她的认知范围内。她是真的在夸他,没有任何多余的意思。
渡渡大概也不会骂人,如果有人对她说了难听的话,她大概只会歪着头,橙红色的瞳孔里带着困惑,然后用那种真诚的、不带任何恶意的语气反问“你说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格林伸出手。
他的手穿过雾气,落在渡渡的翅膀上,只是轻轻搭在她翅膀的关节处,像在确认她跟在自己身边。
“靠近一点。”格林说,声音依然很平,“别跟我走散了,渡渡。”
渡渡的翅膀在他的触碰下微微僵了一瞬,一种像被突然碰到而本能的、短暂的停顿。她的橙红色瞳孔在他那只搭在自己翅膀上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她眨了眨眼睛。
“哦!”渡渡应了一声,声音清脆而响亮,像一只被点名后大声回答“到”的小鸟,哦,应该说是大鸟,毕竟渡渡比格林还要高一点。
“吾辈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