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的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的时候，比前一天更加慷慨。海面上的碎金被风吹散又聚拢，一层一层地铺到天边。
众人走出房间时，灵尔希已经等在露台上了。她今天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工装夹克，口袋里插着几支不知道什么用途的工具，脚上踩着一双厚底的徒步靴，整个人看起来像刚从某个野外勘探现场回来。
【早。】她朝大家挥了挥手，笑容里带着一股子跃跃欲试的劲头，【今天不潜水了，今天去挖东西。】
“挖什么？”小嬴稷第一个凑上来，眼睛亮得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葡萄。
【生物钙化遗留矿石，简称化石。】灵尔希边说边在空中划了一下，全息面板上浮现出几幅图像。贝壳，鱼，一片形状像叶子的纹路，都嵌在灰白色的石头里，只露出轮廓。【简单来说，就是石头里藏着的、几百万甚至几亿年前的生命遗骨。】
小嬴稷仰着头看那些图像，眨了眨眼。“几百万年？”
【是啊，久远的过去的生灵在自然的伟力下，留下的存在的痕迹。】灵尔希笑了。【你们有时候从地里挖出来的一些奇怪的石头——石头上印着树叶的形状，或者贝壳的纹路，那不是石头自己长出来的花纹，是几百万年前的树叶和贝壳，掉进了泥里，泥慢慢变成了石头，树叶和贝壳腐烂了，但它们留下的形状还在。】
她调出另一幅图像，一条完整的鱼，连鳞片和鳍条都看得清，被整整齐齐地封存在一块椭圆形的石板里。【这条鱼死了以后沉到水底，被泥沙盖住。泥沙越积越厚，把它压在了最底下。几百万年过去，泥沙变成了石头，鱼的骨头也变成了石头，但它还是鱼的样子。后来地壳变动，这片海底被抬升成了陆地，又过了很多很多年，有人从这块石头里把它挖了出来。】
【所以今天我们要去挖的，】灵尔希收起全息面板，拍了拍手，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来，【就是这些东西。在这片海域的地质层里，埋着大量古生物的化石。有的是海洋里的，有的是陆地上的。昨天你们看的是文明的痕迹，今天去看看时间留下的痕迹。】
灵尔希收起全息面板，拍了拍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绒布包，解开系绳，将里面的东西倒在掌心里。
那是几块颜色各异、形状古怪的小石块。一块是深紫色的，形状像一朵半开的玫瑰，花瓣的边缘却锋利得像刀片；一块是墨绿色的，弯弯曲曲地盘了四五圈，像一条缩小了的、盘成一团的蛇；还有一小截像是某种骨骼，银灰色的，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蜂窝状的孔洞。
【这些东西，你们以前或许见过类似的。】灵尔希把那枚深紫色的“玫瑰”举起来，让阳光照在上面。石头在光线下透出一种幽幽的、像血液干涸后的暗红。【它叫星棘玫瑰石。但它不是花，是一只动物的甲壳化石。两亿年前，这片海里有种叫星棘的生物，长得像一朵带刺的玫瑰，平时趴在海底一动不动。比它小谁踩上去，那些像花瓣一样的棘刺会瞬间合拢，把猎物包在里面，然后慢慢消化。这种生物能长的很大，这只是它的幼年体。】
小嬴稷盯着那朵“玫瑰”，在玫瑰石的边缘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缩回来，看了看指尖上的一道浅浅的白印。
“那这个呢？”李承乾指着那枚墨绿色的、盘成蛇形的石头。它的表面有一圈一圈凸起的棱，每一圈的颜色都不太一样，深绿，墨绿，近于黑色的暗绿，像一条把自己身体绕成了好几圈的、睡着了的小蛇。
【那是碧环盘虫。】灵尔希把它托在掌心里，让阳光照出那些一圈一圈的纹路，【这种生物活着的时候，身体是透明的，像一片薄薄的果冻。它喜欢把自己盘成一圈圈的样子，这一个，大概是一只活了很久的老盘虫。】
李承乾把盘虫石接过来，用手指绕着那些凸起的棱一圈一圈地数。
李建成的目光落在了那截银灰色的、布满孔洞的骨骼上。“这个呢？”
灵尔希拿起那截奇特的骨骼，【这是星涡兽的脊椎骨。星涡兽是这片海域曾经的顶级掠食者。它的体型比我们之前乘坐的船还大，从嘴尖到尾尖大概有二十多米。它不需要牙齿，它的嘴里长满了这种蜂窝状的结构，吸水的时候，水从蜂窝里穿过去，鱼和水母被卡在里面，它就吞下去。】她把骨骼凑到李建成面前，【你仔细看这些孔洞的内壁，还能看到一些发光的矿物结晶。星涡兽活着的时候，这些孔洞里会长出一种共生藻，晚上会发出蓝绿色的荧光，帮它吸引猎物。】
李建成低下头，把眼睛凑近那个最小的孔洞。光线照进去，孔洞的内壁果然有星星点点的银色亮光，像深夜海面上碎掉的月光。
【那它也是沉到海底变成石头的？】小嬴稷问。
【不完全是。】灵尔希笑着摇头，【星涡兽死的时候，身体太软，骨头太轻，不会沉到海底。它会漂在海面上，被海浪推来推去，最后被冲到岸上，被沙子和泥土盖住。后来海平面上升，那片海岸变成了海底，再后来地壳变动，那片海底又变成了你们今天要去的山坡。】她把那三块化石一一收回到绒布包里，系好绳子。
始皇帝站在人群后方，目光落在那三块化石上，没有出声。
‘原来那些被称作龙骨的珍贵药物其实是古生物的遗骸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