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日光先是从窗纸的右上角洇进来一小片暖色，然后慢慢漫开，铺满整扇窗户。堂屋传来男人起床的动静，井台上水瓢磕在桶沿上的声响隔着墙壁传过来，鸡叫了一声，又一声，村里的早晨重新活了过来。
秦王政睁开眼，坐起身来，穿上鞋，拉开房门走了出去。男人正在井台边洗脸，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像是有些意外：昨晚睡得还行？
秦王政走到井台边，弯腰掬了一捧水泼在脸上，冰凉的井水激得他清醒了些。他直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还行。
男人没有再追问，毛巾搭在肩上，转身往灶屋去了。锅铲碰着锅沿的声响很快响起来，米粥的香气从灶屋门口飘出来，溢满了半个院子。
晨光从矮梧桐的枝叶间漏下来，在灰砖地上洒了一层碎金。
早饭是在堂屋里吃的。小米粥熬得稠而糯，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米油，配了一碟腌萝卜条，切得细，咬在嘴里脆生生的响。
秦王政低着头喝粥，碗沿磕在唇边，热气扑在脸上。男人坐在对面，掰了半个馒头就着粥吃，偶尔夹一根萝卜条放进嘴里，嚼得缓慢。
吃到半碗的时候，男人放下筷子，像是想起了什么：今天别往远走。
秦王政端着粥碗，抬眼看了他一下。
昨天说过的，男人又掰了一小块馒头，没急着往嘴里送，拿在手里捏了捏，村里这几日乱，你就在家待着，顶多去隔壁苏家串个门，别往祠堂那边凑。
秦王政应了一声，含糊道：我饭后去找小苏。秦王政不知道在这个常经理，嬴扶苏的名字被定为什么，便含糊其辞。
男人听了，点了点头，像是这个答案让他放心了些：行，你去坐坐就回来，别在街上晃。
秦王政把碗里的粥喝完，碗底露出青花的纹样，搁在桌上。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男人已经把碗筷收走了，正背对着他在灶屋的水盆里洗碗，肩胛骨的轮廓在灰布短褂底下微微隆起，动作不急不忙。秦王政收回目光，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梧桐街的早晨比午后安静得多，青石板上还挂着露水，踩上去微微有些滑，鞋底蹭过石面时带出一声湿漉漉的轻响。墙根下的青苔在晨光里泛着新绿，几只麻雀落在门楼的飞檐上，听见脚步声扑棱棱地飞走了。他走了十来步，在7号院门前停下来。
7号的门没有锁，是那种老式的木门，门板上的漆褪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门环是一只铁打的如意头，铜绿从缝隙里渗出来。他抬手叩了两下。
门很快开了，嬴扶苏站在门里，像是正要出门的样子，身上换了件半旧的长衫，头发还没完全干透，额前的碎发湿漉漉地贴在眉骨上。看见秦王政，他明显愣了一下，轻声叫了一声：阿父。声音不大，带着点没睡醒的鼻音。
秦王政看了他一眼：要出门？
嬴扶苏往后退了半步，让开门：嗯？正要去找您。他说着朝巷口的方向张望了一下，又收了回来，家里人不在，进来说吧。
秦王政迈过门槛，跟着嬴扶苏穿过小小的天井。晨光从头顶的天井口落下来，把青砖地面照出一块方方正正的亮区，屋檐下那几串干辣椒在微光里泛着暗红的光泽。
嬴扶苏引他进了堂屋，屋里不大，摆着一张小方桌，桌上放着一碗还没动的粥，旁边一碟榨菜。
阿父坐。嬴扶苏拉开一把椅子，给秦王政倒了杯茶水，自己也在对面坐下来。他搓了搓手，像是有些话在嘴边转了几圈，不知道从哪句开始。
“有什么话就直说，扭捏什么。”秦王政喝了口尚温的水开口。
嬴扶苏摇了摇头：就是昨天晚上……我听见奇怪的声音了。
秦王政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没有接话，等他往下说。
后半夜，巷子里有脚步声，很多人，走得很齐。嬴扶苏说着，不由自主地往椅背上靠了靠，像是那个声音还在耳朵里没散干净。他端起桌上那碗凉了的粥喝了一口，又放下，指腹摩挲着碗沿的釉面，沉默了一会儿，才继续往下说。
脚步声过去之后，我以为就没了。但没过多久……他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天井外面的人听见，我听见巷子那头有声音传过来，是……战场上的声音。
秦王政端茶的手顿住了。
刀剑磕在一起的声响，有人嘶吼着冲锋，有马嘶鸣......嬴扶苏说着，眼底那层青灰在晨光里显得更深了，还有人在喊，很多人在哭喊，散乱的、绝望的、被砍倒在地之前最后一声.......有人在哭，有人在叫娘，有人在念着什么，听不清，混在一起，嗡嗡的一片。
堂屋里静了一瞬，天井口的日光在青砖地面上慢慢地移动，把秦王政搁在桌沿的手指照出一道细细的亮边。
后来那些声音变了。嬴扶苏的声音更低了些，像是有人开始跑了，脚步声乱起来，比之前快很多，还有铁器掉在地上砸在石头上的动静，咣当咣当的。跑了一阵之后，那些喊声忽然一截一截地断掉.....
秦王政没有动，只看着他：还有别的吗？
嬴扶苏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犹豫那最后一句话该不该说。然后他开了口，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天井口的风带走：有。在所有声音都快消失的时候，我听见了一声嘶喊——他抬起眼，目光笔直地落在秦王政脸上，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细微的颤动。
“陛下......”
日光从堂屋门口照进来，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光，却照不暖俩人间的冷寂。
秦王政闭了闭眼，又看了眼嬴扶苏眼底的青黑，他大概能想到这孩子昨晚为什么没睡好了。
秦王政靠回椅背，轻轻呼出一口气，目光落在天井口那片越来越亮的光区上。隔了一会儿，秦王政，把茶杯搁回桌上，杯子在桌面轻轻磕了一声，说：这件事不要跟任何人说，有人问起......说前半段脚步声就行了。
嬴扶苏抬头看他，点了点头。
而后秦王政将自己昨晚听到的声响给嬴扶苏复述了一遍，又提到他父亲不让他出门的事情。
“把粥喝完，而后按照约好的时间去汇合，把我这边的情况和他们说。”秦王政起身准备回去，临走前又嘱咐了一句：“办完事去补个觉。”
“嗯.....我会的。”嬴扶苏望着秦王政尚显清瘦的身姿，嘴角不自觉露出一抹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