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晟背对着李象,蜷缩在床榻上,一言不发。
他的大儿子李象今年才十二岁,都说皇家的孩子早当家。
自家父亲跟魏王叔之间的斗争,李象小小年纪已经懂事了。
他举着药碗跪在床榻前,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哭。
“父王,儿臣伺候您先用膳吧?”
“您昏迷的这两日,母妃很着急,难道您不要皇祖父,也不要母妃跟儿臣了吗?”
“父王,您吃点东西吧,儿子求您了。”
弘晟身子微微颤了一下,若说他最对不起的人是谁。
太子妃是一个,李象跟李厥也是一个,今年,李厥五岁。
这孩子被太子妃教导得很好,知书识礼,孝顺父母,功课也做的很好。
“象儿,扶我起来!”
就在李象以为父亲不会在说话的时候,床榻上传来一声幽幽的微弱叹息声。
他擦擦眼泪,哎了一声,连忙爬起来,少年的力道不足以扶起一个成年人的身躯。
但他咬紧牙根,手背上青筋暴起,勉强借着床榻的边沿帮着弘晟翻了个身。
“就这样吧,孩子,是为父对不起你们,没有做好一个父亲的职责,保护不了你们。”
“若我死后,趁着为父的葬礼,你跟弟弟马不停蹄的离开洛阳,不要再掺和皇室纷争。”
弘晟知道自己被废后,李象善终,而李厥却因为武则天清洗李唐宗室而被杀。
想到这里,他又有些不甘心,明知道未来,还要视而不见吗?
他无力的抬手就像皇阿玛对待自己的那样,摸了一下眼前这个孩子的小脸。
看到他满脸不安和惶恐,眼神微微闪了一下。
话是这样说,但李象确实提醒了自己,皇阿玛曾经说过,在皇家不争便是争。
只要做好自己分内之事,其他的交给天意,交给命运。
成年的太子,要懂得隐忍跟收敛,因为太子的权柄跟皇帝是重合的。
会让皇帝受到威胁,越是年龄差距大,就越要稳住。
如今他跟李世民闹得这般僵硬。
在走父慈子孝的路就有点别扭了,不如一刚到底,但行为上要表现出一副回头是岸,善莫大焉的样子!
抛弃父子之情,他不会再给任何人抓住自己把柄的机会。
但在此之前,还是要逼迫李世民取消李泰的各种优待,让他就藩。
再想办法扶持李象坐上太孙之位,若李泰夺嫡之心不死。
那就别怪他心狠手辣了!
想到这里,他有意无意的瞥了一眼门口的人影,午夜梦回时,他对李世民的步伐,身影比对自己还要熟悉。
“不,父王,儿子不想你死,不要你死,你死了我就没有父亲了。”
“皇祖父只在乎魏王叔,我跟厥弟年纪太小了,争不过他的。”
“父亲,你不要丢下我。”
李象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政敌之争早就在他幼小的心灵里埋下阴霾。
魏王叔对父亲的挑衅,皇祖父对父亲的漠视跟打压。
他都看在眼里。
李世民站在屏风前,听到这对父子之间的言论,绝望的闭了闭眼睛。
心里很是难受,原来太子对自己的信任度这般低,难道他以为自己会容不下这两个孩子吗?
所以自己死后都要远远的送出去?
早早的就做好了一切准备!
他真是不想兄弟阋墙,在处理李泰这件事上,自己真的过火了吗?
不受控制的李世民脑海中又闪过魏征上谏的那些话。
“咳!”
他再也听不下去,轻咳一声后走进殿去,床榻前哭得稀里哗啦的李象眼中闪过一丝害怕,紧紧拽住弘晟的袖子。
胡乱的擦了一把脸,从前皇祖父对他还是挺好的。
可父亲莫名其妙撞柱后,他彻底清醒,那些都是假象。
所以头一次面对威严的李世民,心生恐惧。
从前弘晟也怕这样的李世民,他太过威严了,现在反而没了那种胆战心惊的感觉。
“象儿,你先下去吧!”
李象回头看了看他的表情,得到确认后,才对着李世民行礼离开。
确定孩子不在,弘晟重新仰躺回去,连起身行礼的意思都没有。
“刚刚你跟象儿的话朕都听见了,难道在你心里,朕这个父亲一点仁义道德都没有吗?”
“是个六亲不认对孩子下死手的人?”
弘晟闭上眼,选择无视,他的态度很明确。
无形中讥讽拉满!
李世民信誓旦旦的表情被他的态度一噎,他举着三根手指,对天发誓。
一字一句斩钉截铁道:
“朕以大唐皇帝的名义起誓,只要太子李承乾一日没有谋逆,朕就不会对太子一脉做出任何惩罚。”
“否则,就让朕暴毙身亡!”
“这样,你可信?”
他现在真的有种哑巴吃黄连的苦涩感,格外憋屈!
话音落下,弘晟缓慢睁眼,无声了看向李世民。
内心深处自然没有太多信任感,但他很清楚,能逼得李世民发下这样的誓言。
对方一定会做到!
父子俩对视半晌,弘晟发出一声冷笑:
“呵!”
有气无力的道:
“陛下对自己倒是狠得下心,若是你拿魏王当赌注,或许会有点信任度!”
李世民闻言脸色一黑,太子对李泰的恶意已经这般深了吗?
“太子,他是你的亲弟弟,你母亲的第二个儿子。”
弘晟翻了个白眼,毫不客气的顶回去:
“是啊,大伯不也是你亲哥吗?你是老二,魏王也是老二,魏王类父啊!”
李世民脸色煞白,一口逆血冲上喉咙,被他硬生生咽回去。
眼里首次出现了惊恐!
“我不想做第二个大伯,李泰也未必成就你这样的霸业,可你偏心啊!”
“我也做不到你这样的心狠手辣,所以只有自裁成全你跟魏王的父子之情!”
“哼,魏王!”
弘晟虽然病恹恹的,但他的每句话都精准的戳到李世民的痛点。
最终一口血喷出来,他扶着旁边的桌子摇摇欲坠。
眼里带上了悔意跟痛苦,此时此刻,他总算体会到了父皇的半分痛楚。
而这结果是他一手缔造的!
当年,他提着大哥跟元吉的首级去太极殿逼宫的时候,父皇可有这般痛?
可有这般悔?
“陛下,你一直疼爱李泰,不如咱们打个赌,你回去后就立马召见魏王。”
弘晟把杀子传弟的典故搬到李世民的面前。
戏谑的盯着他平静的擦去嘴角的血迹。
“若我输了,陛下想如何就如何,废太子也好,改换太子也罢,我都配合都听你的。”
“若是陛下输了,撤销魏王的特权,送魏王离开洛阳就藩!”
这是一个针对李泰最狠辣的阳谋,谁都知道太子快不行了。
如今李世民垂垂老矣,每天都在气急攻心中度过,更显憔悴,整个皇宫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李泰肯定会跳出来的!
这个赌注,不管谁输谁赢,李泰都出局了。
弘晟就是要让李世民看清楚,他一直宠爱的魏王是个多么伪善的人。
李世民为什么对李泰那么好,还不是共情了自己的在李渊手下的处境,怜惜他偏偏不是长子,不能做太子。
以一碗水端平的借口行偏心之实,硬生生滋养魏王的野心。
弘晟就要扒下魏王的脸皮。
没了太子挡在前面,做皇帝,做朝臣的靶子,后面这些魑魅魍魉跳出来后,又能好到哪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