规则监狱的牢门缓缓打开。
雅典娜站在门外，手里握着解除羁押的权限令。
她的头发有些凌乱，副盟主制服上还残留着连续数日奔波留下的灰尘。那双平日总是明亮而坚定的眼睛，此刻已经布满血丝。
高尼茨站在她身后。
两个人之间没有交流。
他们来时已经争论过所有可能的处理办法。继续调查、转为居所监视、临时释放、战时豁免，甚至让克里斯戴着封神锁链直接前往战场。
可到了这里，那些经过反复推敲的法理忽然都失去了意义。
雅典娜走到克里斯面前。
“调查暂时中止。”
克里斯没有说话。
“外部战争已经达到最高紧急等级。根据战时特别条例，任何正在接受调查的核心成员，都可以在组织面临毁灭性威胁时恢复必要权限。”
克里斯仍然坐在床边。
雅典娜蹲下身，伸手触碰他腕间的封神锁链。权限令发出淡紫色光芒，银白色符文逐一熄灭。
咔嗒。
锁扣打开了。
锁链从克里斯腕间滑落，坠在地上。
那一声轻响，让雅典娜想起几日前的神尊殿。
那时，锁链扣上。
现在，锁链解开。
她原以为自己会因此松一口气，可克里斯被束缚过的手腕露出来以后，她反而不敢去看。
那里没有伤痕。
以克里斯的身体，这条锁链本来也不可能留下伤痕。
但雅典娜知道，有些痕迹并不在皮肤上。
“小克。”
克里斯抬眼看她。
“出来吧。”
雅典娜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虎丸和孙悟空正在西部战场，东部防线已经失守。妮可带伤出战，夏尔米失去了意识。现在只有你能在最短时间内结束战争。”
克里斯没有起身。
雅典娜伸向他的手停在半空。
“我们先处理外敌。”
“等战争结束，我会重新召集核心会议。杰米奈案可以继续调查，也可以更换审理方式。你有什么意见，我们都可以重新谈。”
“现在先跟姐姐出去，好不好？”
克里斯看着那只手。
很久以后，他轻声问：
“本尊可以走了？”
雅典娜心中一痛。
“可以。”
“是无罪释放么？”
“不是。”
雅典娜只能如实回答：
“调查还没有结束，只是因为战时需要，暂时解除羁押。”
“所以，本尊还是嫌疑人。”
“只是程序上的身份。”
“可你需要这个嫌疑人去救五龙盟。”
雅典娜的手指微微颤抖。
“是。”
克里斯低下头，没有再看她。
牢房之外突然传来一声嗤笑。
“副盟主大人好大的官威啊。”
雅典娜身体一僵。
虎丸从走廊尽头缓缓走来。
无双走在他身旁，搀扶着昏迷的夏尔米。
夏尔米腹部经过简单包扎，鲜血仍在不断渗出。她被送回龙渊星以后，医疗殿床位不足，无双便亲自把她带到了第一殿。
虎丸走到牢门口，看了看地上的封神锁链。
“当初要抓老大的，是你。”
“说调查没结束的，也是你。”
“现在外面打不过了，跑来开门的还是你。”
他的眼神里没有往日的玩笑。
“怎么什么都是副盟主大人说了算？”
雅典娜站了起来。
“现在不是争论这些的时候。”
“那什么时候是？”
“外面还在死人！”
“前几天也在死人。”
虎丸踏进牢房。
“本王第一次让你放老大，你说必须调查。”
“夏尔米伤了，本王又让你放，你说不能向暴力妥协。”
“妮可、香香、大乔和云曦都躺下了，你们还是要等七十二小时。”
虎丸走到克里斯身前，用身体隔开了他与雅典娜。
“现在伊格尼斯和那些老东西打到家门口，你终于想起来老大能救人了？”
雅典娜被说得脸色发白，却仍然坚持：
“我承认羁押造成的后果超出了预估。现在停止错误，有什么不对？”
“停止错误？”
虎丸看向地上的锁链。
“老大的罪名撤了吗？”
“还没有。”
“逮捕决定撤了吗？”
“战争结束后，案件仍需复核。”
“那不叫放人。”
虎丸冷笑了一声。
“那叫把犯人从牢里拖出来，替你们卖命。”
“虎丸！”
雅典娜终于忍不住提高声音。
“我没有把小克当成工具！”
“那你把他当什么？”
“我的弟弟！”
这句话脱口而出。
虎丸怔了一瞬。
随后，他脸上的讽刺反而更深了。
“你还记得啊？”
雅典娜的呼吸停了一下。
“本王还以为副盟主大人只记得嫌疑人、羁押令和程序正义。”
高尼茨上前一步。
“虎丸殿主，雅典娜已经决定提前终止羁押。继续以言语攻击她，无法解决战争。”
“老高，你闭嘴。”
虎丸瞥向他。
“你那个宝贝女儿要是死在外面，也是你自己关老大关出来的。”
高尼茨脸色骤然一沉。
风暴尚未来得及形成，无双便抬起头。
“安静。”
她把夏尔米轻轻放到牢房外的长椅上，然后走到克里斯身边。
“主人的羁押已经解除。”
“但是否参战，应由主人自己决定。”
雅典娜看向克里斯。
克里斯仍坐在那里。
他已经没有锁链，也没有任何力量限制。只要愿意，他现在就可以离开监狱，也可以在一个念头里终结外面的战争。
可他没有动。
雅典娜第一次感到，打开牢门或许是这件事里最简单的一步。
“小克。”
她再次叫他。
克里斯没有回应。
“我知道你在生气。”
沉默。
“你可以怪我，也可以等事情结束以后处罚我。撤掉我的副盟主职位，关进这里，或者让我公开道歉，都可以。”
“但外面那些成员是无辜的。”
“他们没有参与抓捕你，更没有决定把你关进来。”
雅典娜缓缓蹲下。
这一次，她没有再把副盟主令牌和法律条文拿出来。
她只是以姐姐的身份，仰头看着克里斯。
“小克，算姐姐求你。”
虎丸耳朵一动。
“不用副盟主的身份，不是命令。”
雅典娜的声音已经有些哽咽。
“就当是麻宫姐姐求你。”
“出去帮帮虎丸，救救妮可和夏尔米，也救救外面那些人。”
“你以前说过，天塌下来，你会守着。”
“现在天真的要塌了。”
雅典娜伸手握住克里斯的手腕。
“姐姐知道错了。”
“你先救人，好不好？”
克里斯终于看向她。
那双蓝色眼睛安静得可怕。
没有愤怒，也没有失望。
什么都没有。
雅典娜宁可他骂自己，宁可他像以前一样耍赖，甚至宁可他启动魔幻眼，把自己重新关进规则监狱。
可他只是把手从她掌心里抽了出来。
“麻宫殿主。”
陌生的称呼让雅典娜整个人僵在原地。
“小克？”
“从你抓我的那一刻起，我们之间就没有亲情了。”
雅典娜的脸色瞬间褪尽。
虎丸也愣住了。
他原本还准备继续讽刺雅典娜，可这句话出口以后，连他都没有感到痛快。
无双转头看向克里斯。
高尼茨神情微变。
“小克，你说什么？”
雅典娜像是没有听懂。
克里斯看着她，平静地重复：
“本尊会不会参战，可以由盟主与副盟主按照战时条例商议。”
“但不要以姐姐的身份求本尊。”
“你已经不是本尊的姐姐了。”
雅典娜踉跄了一下。
她伸手扶住旁边的墙壁，才勉强没有倒下。
“不。”
“不是这样的。”
“我抓你，是因为我觉得你做错了。我想让你接受调查，不是想和你断绝关系。”
“这两件事没有关系。”
“有。”
克里斯打断了她。
“你动用副盟主权力的时候，告诉本尊，法律面前没有姐弟。”
“现在需要本尊的时候，又来告诉本尊，你是姐姐。”
“麻宫殿主，你不能两个都要。”
雅典娜眼眶里的泪水终于落下。
“我没有想过会变成这样。”
“本尊想过。”
克里斯说。
“所以本尊问过你。”
雅典娜怔怔地看着他。
克里斯的声音在安静的牢房中响起：
“你们真的要为了几个罪犯，抓我么？”
那句发生在神尊殿里的询问，重新回到了所有人耳边。
当时，雅典娜回答：
程序正义。
她以为那只是逮捕开始前最后一次法理确认。
直到现在，她才明白，那也是克里斯给她的最后一次机会。
“小克……”
“还记得当初的结拜誓言么？”
克里斯忽然问。
雅典娜张了张嘴。
她当然记得。
那时五龙盟远没有如今强盛，他们也还不是高高在上的神尊与副盟主。
雅典娜握着克里斯的手，半认真、半玩笑地说，以后无论遇到什么事，她都会把这个总是装得无所谓的少年当作亲弟弟。
她说：
＞ “不因权位相疑，不因强弱相弃。”
克里斯那时还笑她太认真。
可最后，他仍然跟着念完了誓言。
＞ “若有争执，当面问心；若有危难，并肩不离。”
往后的漫长岁月里，雅典娜无数次以姐姐的身份教训他。
克里斯也无数次叫她“麻宫姐姐”。
他们都以为，这份关系不会改变。
“我记得。”
雅典娜泣不成声。
“我一直记得。”
“可你没有当面问心。”
克里斯看着她。
“你带了羁押令、封神锁链和执法人员。”
“你先把本尊当成了敌人。”
“现在又要本尊记得，我们曾经是亲人。”
雅典娜不断摇头。
“不是敌人。”
“小克，我从来没有把你当成敌人。”
“姐姐只是想……”
她的声音突然消失了。
克里斯、虎丸、无双、高尼茨，连同整个规则监狱都在她眼前迅速远去。
十万余道灵魂同时熄灭。
世界陷入黑暗。
“小克！”
雅典娜猛地伸出手。
她想抓住克里斯。
指尖却只碰到一片冰冷的虚无。
“小克，不要……”
“我没有不要你。”
“姐姐错了。”
“你回来……”
剧烈的失重感袭来。
雅典娜从黑暗中不断下坠。
“呜——！”
雅典娜猛地抽了一口冷气，整个人从柔软的草地上弹坐了起来。
微风拂过，送来阵阵烤肉的香气和清脆的鸟鸣。
阳光正好，透过参天古树的缝隙，斑驳地洒在她的脸上。
雅典娜茫然地环顾四周。
没有战火，没有死牢，没有重伤垂死的暴风子，也没有满地鲜血的战场。
在她不远处，虎丸正化作一只半人高的肉球，趴在小乔的腿上打呼噜。孙悟空正和高尼茨抢着最后一串烤腰子。无双正在帮星光调试用来打光的音响设备，暴风子和杰米奈正在湖边互相泼水嬉戏，发出银铃般的笑声。
“姐姐，出来玩，怎么还睡着了？”
一个熟悉、清朗，带着几分慵懒和少年感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雅典娜转过头。
克里斯正坐在她旁边，穿着那件干净的蓝色短袖，手里拿着一串刚烤好的鸡翅，笑眯眯地看着她。那双湛蓝的眼睛里，没有牢狱里的冷酷无情，也没有要和她“断绝亲情”的决绝，只有满满的纯粹和亲昵。
雅典娜愣愣地看着克里斯，耳边听着大家鲜活的笑闹声，豆大的泪珠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
那只是一场梦。一场因为她最近精神极度紧绷、过度焦虑而产生的，极其真实的噩梦。
前几天，因为杰米奈险遭醉汉侵犯，克里斯一怒之下残忍虐杀了那四人。她和高尼茨在六人小会上严厉谴责，甚至私下里真的起草过一份逮捕克里斯的《联合手令》，试图用“绝对法治”来制裁神尊。
但在那天晚上，暴风子（妮可）拖着因为疑似包庇小乔而被围殴重伤的身体，来到了她和高尼茨的面前。风之圣女没有哭，而是用最平静的声音，戳破了他们虚幻的理想主义：
“雅典娜阿姨，父亲大人……审判神尊，到底有什么现实意义？你们审完是抓神尊么？如果神尊不配合，你们抓得住么？好，就算神尊配合了，真的被关进去了……外敌入侵的时候，五龙盟瘫痪的时候，谁来当领头人？”
暴风子的这番话，就像一根刺，深深扎进了雅典娜的潜意识里。她白天还在用“程序正义”麻痹自己，但在梦里，她的大脑却诚实地按照暴风子的逻辑，推演出了一场一旦逮捕神尊，五龙盟必将走向毁灭的极限灾难。
梦里的一切——虎丸的摆烂、前线的惨败、死去的士兵，以及克里斯那句“外面的死活与我何干”，就是对暴风子那句“谁来当领头人”最血淋淋的回答。
法律是用来维持凡人秩序的，却不能用来折断保护伞的伞骨。
“呜哇——！”
雅典娜一把推开烤鸡翅，不顾形象地扑进克里斯的怀里，死死抱住他的脖子，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女孩一样，放声大哭起来。
“混蛋！克里斯你这个傻逼弟弟！”雅典娜一边哭，一边用拳头用力捶打着克里斯的后背，“你吓死我了……我以为你真的不要我了……我以为妮可死了……呜呜呜……”
这边的动静惊动了所有人。高尼茨停下了抢烤串的手，推了推眼镜，看着大哭的雅典娜。其实他这几天也饱受煎熬，暴风子的话同样击碎了他的信仰，让他意识到，用法律去捆绑宇宙意志，是多么愚蠢的自毁行为。
“哎哟，怎么还哭上了？谁欺负我家副盟主大人了？”克里斯被雅典娜勒得直咳嗽，但他不知道雅典娜梦到了什么，只是温柔地拍了拍她的后背，像哄小孩一样顺着她。
“不抓了……我再也不抓你了……”雅典娜哭得梨花带雨，把鼻涕眼泪全抹在了克里斯的蓝短袖上，紧紧抱着他不撒手，“去他妈的程序正义……妮可说得对，你进去了，谁来管这个烂摊子……”
小乔走过来，递给雅典娜一张纸巾，眼眶也有些红，她笑着揉了揉雅典娜的头发：“雅典娜姐姐做噩梦了吧？不怕不怕，神尊哥哥一直都在呢。”
雅典娜抹去眼泪，看着眼前这个笑意盈盈、任由自己撒泼的少年，终于彻底释怀。
神明也许偶尔会越界，会护短，会不讲道理。但只要他们还是“家人”，只要他们彼此珍视，这个帝国就不会倒塌。而这，远比任何冰冷的法律条文，都更让人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