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乔是带着十二分警惕进舱的。
她站在舱门边,手还按着裙摆,眉头拧得死紧,像不是来坐摩天轮,而是来赴一场高危审讯。铁则蹲在她对面,眼神亮得吓人,整个人处于一种诡异的兴奋状态,像某种终于被允许和目标单独共处的猛兽。
舱门“咔哒”一声合上。
下一秒——
“你别过来!!!”
外头排队的人还没来得及散,整个入口处就先听见了大乔这一声带着崩溃意味的厉喝。
虎丸耳朵一抖,猛地回头:“我靠,这么快就出事了?”
雅典娜站在地面控制区旁边,抱着手臂,神色本来还算冷静,听到里头砰的一声撞响,也忍不住挑了下眉。
“里面在干什么?”
回答她的是接连不断的动静——
砰!
咚!
哐当!
伴随着大乔压低却明显失控的声音:
“铁!你给我站住!”
“你离我远点!”
“别碰我衣服——”
虎丸听得目瞪口呆,尾巴都立起来了:“这哪是在坐摩天轮,这是在逃生吧?”
雅典娜面无表情地评价:“准确来说,是大乔单方面求生。”
此时此刻,透明舱里已经乱成一团。
大乔原本只是坐得离铁远远的,试图以高贵冷淡的姿态撑完这趟荒唐的同舱旅程。谁知舱门一关,铁就开始动了。他先是往前挪了一点,再挪一点,像在无声地确认猎物会不会跑;等大乔察觉不对、警惕抬头的时候,这疯子已经猛地扑了上来。
大乔瞬间起身后退。
“你干什么?!”
铁一句话不说,只是死死盯着她,眼神执拗又凶,活像认准了什么东西,非要扑上去咬一口才肯罢休。
“你有病是不是?!”
大乔扶着舱壁,脸都白了。
铁还是不吭声。
他甚至连解释都懒得解释,往前一扑,动作快得惊人。大乔吓得转身就跑,问题是摩天轮舱就那么大点地方,她这一跑,直接变成了沿着座位和舱壁绕圈狂奔。
于是极其离谱的一幕出现了——
狭小透明的摩天轮舱里,大乔提着裙摆、踩着高跟,在有限空间内进行极限闪避;铁紧追不舍,沉默、迅猛、执着得像一头进入狩猎状态的野兽。
她逃。
他追。
她左闪右避。
他穷追猛赶。
整个舱都在轻微晃动。
大乔简直快疯了。
“铁!!”
她终于忍无可忍,一边躲一边崩溃质问:
“这天底下就我一个人你看不惯吗?!”
铁扑空一次,扶住座椅稳住身形,抬头死盯着她,还是不说话。
大乔呼吸都乱了,头发也散了几缕,精心维持的冷艳高贵已经裂得七零八落,声音里第一次透出一种近乎抓狂的委屈和怒气:
“为什么非要盯着我不放啊?!”
铁闻言,终于有了一点反应。
他咧了咧牙。
那神情不像在回答,更像在表示——对,就是你。
大乔:“……”
她真的想死。
“你说话啊!”她气急败坏,“你追我干什么?!”
铁还是一句话不吭,只在下一秒再次冲了上去。
“啊啊啊你别过来!!!”
大乔当场再次逃窜。
外头地面上,虎丸已经笑疯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她真的在跑!她居然在摩天轮里绕圈跑!”
雅典娜听着里头那一连串混乱动静,嘴角也微微抽了一下:“大乔活这么多年,估计第一次把摩天轮坐成了生存挑战。”
一旁的工作人员战战兢兢:“要、要不要暂停设备……”
“不用。”雅典娜冷静道,“让她自己承受后果。”
虎丸疯狂点头:“对,让她跑!”
舱里,大乔已经从一开始的愤怒,发展到纯粹的求生本能。
她原本还想摆架子、讲道理、用眼神压制,结果发现铁根本不吃这一套。这疯子像认准了她一样,无论她怎么骂、怎么威胁、怎么质问,他都完全无视,脑子里似乎只剩下一件事:
追上去。
咬到她。
大乔躲到窗边,声音都快劈了:
“你是不是有毛病?!我到底哪里得罪你了!”
铁一个急转,又朝她逼过去。
大乔提裙闪开,险些一个踉跄撞到座位,狼狈得前所未有:“铁!我警告你!你再过来我就——”
话还没说完,铁已经扑到了她跟前。
大乔瞳孔一缩,几乎本能地转身要躲,可摩天轮舱空间太小,这一次她没能完全闪开。下一秒,铁整个人猛地一沉,竟然直接扑到了她腿边,双手一抱——
然后,张嘴就咬。
“啊——!!!”
这一声,连外头隔着玻璃都听得清清楚楚。
虎丸差点从长椅上滚下去:“咬到了!真咬到了!!”
雅典娜闭了闭眼:“……真是没救。”
舱内,大乔整个人都炸了。
“你给我松口!!!”
她一手扶着舱壁,一手死命去拽铁,整个人气得发抖:“铁!!松口!!你这个疯子!!”
铁死死挂在她腿上,表情居然还挺满足。
他依旧一句话不说,但那股执念已经明显到不需要任何语言了。
大乔拽了半天没拽下来,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黑,到最后几乎带上了一种绝望。
“为什么……”
她声音都发颤了。
“为什么偏偏是我……”
铁抬头看了她一眼,牙还没松。
那眼神竟然还透着点理所当然。
——因为是你,所以才追你。
大乔差点气晕过去。
整个上升过程,她几乎都在和铁进行拉扯战。想坐下,不行,铁挂着;想站稳,不行,铁拖着;想维持体面,更不行,因为她现在连头发都乱了,裙摆也皱了,腿上还挂着一个疯子,整个人像刚从什么灾难现场逃出来。
摩天轮升到最高点时,别的舱可能都在看风景、谈心、制造气氛。
只有她这边,正上演着大型密闭空间追击案。
大乔扶着玻璃,眼神空洞地望着外头夜景,第一次觉得龙渊市的灯火如此遥远,而人生如此艰难。
她累了。
真的累了。
她甚至已经没有力气再骂,只能咬着牙低头看向铁,声音虚弱又愤怒:
“铁,我最后问你一次。”
“这世上那么多人——”
“你为什么就盯着我一个不放?”
铁终于像是听懂了。
他缓缓松了口,仰头看着她。
大乔眼里刚燃起一点“终于能沟通”的希望,就见铁抬手拍了拍她的小腿,像是在确认目标还在,然后又低头,一口叼了回去。
大乔:“……”
她眼前一黑。
下行的时候,整个舱都安静了。
不是因为和解了。
是因为大乔已经被折腾得没脾气了。
她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扶着把手,任由铁挂在自己腿上,整个人散发出一种灵魂出窍般的死寂。而铁则维持着胜利者的姿态,安稳地挂着,神情甚至称得上平和。
等到摩天轮终于缓缓落地,舱门打开的一瞬间,外头所有人都下意识看了过来。
然后,全场安静了。
只见大乔头发微乱,神情空白,裙摆褶皱,周身贵气几乎碎光;而铁,正稳稳地挂在她腿上,像个拆不下来的战利品。
孙悟空最先没忍住,爆出一声:
“卧槽。”
无双都沉默了两秒,才缓缓评价:“……惨烈。”
虎丸已经笑到捶地:“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大乔你怎么把自己坐成这样了!”
雅典娜偏过头,肩膀都可疑地抖了一下,显然也在忍笑。
大乔站在原地,闭了闭眼,声音轻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把他……给我弄下去。”
铁抱得更紧了。
大乔:“……”
她这一刻,是真的想毁灭世界。
和别的舱比起来,这一组刚坐进去时,表面上堪称风平浪静。
高尼茨坐姿笔直,双腿并拢,手套一丝不苟地贴着膝面,连衣摆都没有乱一分。他看着前方,神情平静得像不是来坐摩天轮,而是来出席某场气氛过于轻佻的工作会议。
夏尔米则完全相反。
她一坐下,先是慢悠悠地把长腿叠起来,随后身体往后一靠,手臂随意搭在扶手上,肩线一斜,整个人便自然而然摆出了一个极其妩媚的姿势。她本来就生得艳,眼尾一挑,笑意一勾,连这不大的透明舱室都像跟着暧昧了几分。
高尼茨看都没看她,语气平平:
“请你坐端正一些。”
夏尔米像是没听见,反而轻轻一笑,托着下巴凑过去一点。
“老高——”
高尼茨眉心已经隐隐有了不祥预感。
果然,下一秒,夏尔米红唇一弯,声音懒洋洋地落下来:
“你对姐姐有兴趣么?”
高尼茨:“……”
他终于转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冷静、克制、毫无波动,甚至带着一点“我早就知道你会开始胡言乱语”的审视意味。
“没有。”
“哎呀,回答得这么快。”夏尔米一点也不受打击,反而笑得更艳,“别装了,你以前是不是喜欢过我?”
高尼茨额角轻轻一跳。
“没有。”
“真的没有?”
“真的没有。”
“那你以前为什么老盯着我看?”
高尼茨冷淡道:“因为你以前工作纪律最差,仪容最散漫,执行命令的随意性最高,还喜欢在公共场合挑逗同僚。作为共事人员,本座有义务确认你有没有再次违反基本行为规范。”
夏尔米听完,直接笑出了声。
“你看,”她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你这个人就这点最讨厌。明明是看我看得多,非要给自己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高尼茨不想接她这话,只是微微坐正了些,语气更冷了几分。
“夏尔米,请注意你的行为。”
“我怎么了?”夏尔米眨眨眼,明知故问,“我不过是想和老同事叙叙旧。”
“你所谓的叙旧方式,不符合任何一条正常社交礼仪。”
“可我们以前也不是正常同事呀。”
夏尔米笑吟吟地往前倾了倾,长发从肩头滑下来,眼神里带着那种明目张胆的打趣与试探。
“我们以前好歹也是同事一场。老高,你对我就一点感情都没有?一点想说的话都没有?”
高尼茨沉默了两秒。
夏尔米见他不说话,还以为自己终于把这块石头撬开了一点缝,正准备再接再厉,结果就听见高尼茨语气平静地开口:
“有。”
夏尔米眼睛一亮。
“哦?”
高尼茨看着她,神色庄重得近乎严肃:
“你应该考虑一个没有对象的人。”
夏尔米:“……”
她愣了一下。
高尼茨继续补充,语速平稳,像在陈述一项社会现实问题:
“本座女儿都二十了。”
夏尔米:“…………”
空气安静了一瞬。
然后夏尔米直接笑到弯下腰去。
“哈哈哈哈哈哈哈——老高,你这是什么回答?!”
高尼茨神色不动:“客观回答。”
“我在跟你调情诶。”
“本座听出来了。”
“你听出来了还这么回我?”
“正因听出来了,才需要明确边界。”
夏尔米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一边拍着扶手一边断断续续地说:
“你这个人……你这个人真的是……一点情趣都没有。”
高尼茨平静反问:“情趣的定义,难道包含对有家室对象进行持续性言语骚扰?”
“哟。”夏尔米抬起头,故意拖长了调子,“还‘有家室对象’呢。老高,你现在很会给自己抬身价嘛。”
“本座只是陈述事实。”
“那如果你没有对象呢?”夏尔米又凑近了一点,笑得像只不怀好意的猫,“比如以前。以前总没对象吧?”
高尼茨看着她。
夏尔米眼里闪着兴致勃勃的光,一副“我今天非要从你嘴里挖出点旧账”的表情。
高尼茨缓缓开口:
“以前本座也不会考虑你。”
夏尔米:“……”
很好。
这下轮到她嘴角抽了。
“为什么?”
“因为你不稳定,不守规矩,情绪表达方式过于戏剧化,且极度缺乏长期关系所需要的可靠性。”
夏尔米眯起眼:“你这是在做对象评估报告?”
“如果你愿意这么理解,也可以。”
“那你对我评价还挺高,连长期关系都想到这一步了。”
高尼茨:“……”
他短暂地停顿了一下,似乎意识到自己又被她带偏了,眉头微不可察地皱起。
夏尔米立刻抓住机会,笑盈盈地追问:
“所以你果然想过嘛?”
“没有。”
“那你为什么连‘长期关系所需要的可靠性’这种话都说出来了?”
“因为你问的是‘为什么不考虑’。”
“可你答得像真的考虑过。”
高尼茨不说话了。
不是因为无话可说。
而是因为他很清楚,再继续和夏尔米在这种问题上纠缠,只会被她越绕越歪。她最擅长的就是把人拖进她熟悉的节奏里,再一点点放大对方每一丝不自然和缝隙,让再正经的人都显得像是在嘴硬。
夏尔米显然也知道这一点。
她看着高尼茨那副“我决定停止无意义对话”的神情,笑容越发灿烂。
“老高,你现在这样,让我越来越怀疑你年轻的时候其实偷偷暗恋过我了。”
高尼茨终于冷冷地扫了她一眼。
“第一,本座现在也不老。第二,本座年轻时的审美标准也没有失效到这种程度。”
夏尔米捂着心口,故作受伤:“你好狠啊。”
“这是事实。”
“可你越这么说,我越觉得你在掩饰。”
“夏尔米。”
“嗯?”
“停止你的主观臆测。”
“那你告诉我一个客观事实。”
她重新坐直了一点,托着脸,眼睛直勾勾看着他,难得把笑意收浅了些。
“如果没有南枝,你会不会考虑喜欢我这种类型?”
这句话一出来,气氛忽然就和刚才不太一样了。
它还是像玩笑,却已经不止是玩笑。
高尼茨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夏尔米本来也未必真想要什么答案,可他这一沉默,反倒把她的兴致吊起来了。
摩天轮缓缓升高,窗外夜色更深,舱内一时只有设备轻微运转的声音。
几秒后,高尼茨才终于开口。
“不会。”
夏尔米挑眉:“这么绝情?”
“不是绝情。”高尼茨语气很稳,“是没有必要假设不成立的前提。”
“你这人说话怎么总像在写判决书。”
“因为问题本身没有讨论价值。”
夏尔米轻轻啧了一声:“真无趣。”
高尼茨却没有停,反而继续说道:
“你要问本座有没有对同伴产生过基本的信任、合作默契,或者基于共同经历形成的复杂情感——有。”
夏尔米原本还在笑,听到这里,眼神却微微顿了一下。
高尼茨的神情依旧平静,目光也没有闪躲。
“但那不等于喜欢。”
“也不等于你现在这种刻意挑逗,就能倒推出某种旧情未了。”
夏尔米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又笑了。
这回的笑,没刚才那么张扬,反而带了点淡淡的感慨。
“老高啊老高。”
“嗯。”
“你其实比以前会说话多了。”
高尼茨淡淡道:“这不算夸奖。”
“在我这里算。”夏尔米靠回椅背,长发散下来,懒洋洋地叹了口气,“至少你现在愿意把‘有过感情’和‘不是喜欢’分开讲清楚。以前的你,大概只会回我一句‘荒谬’。”
高尼茨没有否认。
因为这确实像他以前会说的话。
夏尔米偏过头看着窗外,声音也轻了一点:
“不过你说得对。我们这种人,哪有什么纯粹的旧情。能活着分开,能还坐在一个摩天轮里说这些废话,就已经挺难得了。”
高尼茨闻言,眼神微微一动。
夏尔米却像是不想把这份短暂的真心维持太久,很快又重新笑起来,伸手撩了一下头发。
“所以,老高。”
“说。”
“既然你女儿都二十了,说明你已经彻底是老男人了,对吧?”
高尼茨:“……”
“而且还是那种有对象、有孩子、一本正经、完全不经逗的老男人。”
“夏尔米。”
“嗯哼?”
“如果你再继续围绕年龄问题进行挑衅,本座会默认你在寻衅滋事。”
夏尔米立刻笑得花枝乱颤。
“你看你看,又来了,又开始执法了。”
高尼茨闭了闭眼,像是在压制额角的青筋。
而夏尔米望着他那副克制到极致的模样,反而觉得今晚这一趟没白来。
至少,她成功证明了一件事:
高尼茨不是没有情绪。
他只是把所有情绪都修得太整齐,整齐到连裂缝都像制度的一部分。
想到这里,夏尔米弯起眼睛,忽然轻轻说了一句:
“老高。”
“又怎么了?”
“你现在过得挺好的吧?”
高尼茨顿了一下。
随后,他淡淡“嗯”了一声。
这一声很轻,却很笃定。
夏尔米听完,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终于没再继续闹,只是笑着点了点头。
“那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