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第三殿后山的一处偏僻空地上，立着一块洁白无瑕的大理石墓碑。这里原本该是庄严肃穆的安息之地，此刻却像是一个发臭的垃圾场。
大乔没有留下尸骨，清瑶那带有绝对规则的抹杀，连一粒灰尘都没让她剩下。这块衣冠冢，是小乔力排众议，给她那位一生都在追求“体面”的姐姐留下的最后一点念想。
然而，这最后的体面，仅仅维持了不到一天。
“老巫婆！去死吧！” “省预算？你拿我兄弟的买命钱去省预算？！五龙盟第一贱狗！”
几十号第三殿的基层员工和受害者家属将墓碑团团围住。烂菜叶、臭鸡蛋、甚至发酵了不知多久的泔水被狠狠砸在光洁的石碑上。黄白之物顺着大理石的纹理往下流淌，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恶臭。不知是谁，拿红色的喷漆在墓碑中央胡乱涂鸦了一个巨大的“死”字，甚至有人解开裤腰带，准备对着这块石头再撒一泡尿。
他们不敢找高高在上的核心层麻烦，但欺负一个被神明抹杀的死人，却是再安全不过的发泄。
“砰——！”
虎丸那双闪烁着凶光的暗金色兽瞳死死盯着这群人，粗壮的尾巴烦躁地拍打着地面，把大理石地砖抽得粉碎。
全场瞬间死寂。所有人都吓得连连后退，脸色煞白。谁不知道这只白虎是神尊的心头肉？谁不知道大乔生前曾把他扔进化粪池、喂他吃屎？所有人都以为，这只凶残的神兽是来带头鞭尸的。
结果，虎丸巨大的鼻翼抽动了两下，闻到空气中的味道后，原本凶悍的表情瞬间扭曲了。
他抬起那只足以拍碎装甲车的爪子，指着地上那滩污秽，破口大骂：“你们这群小瘪三懂不懂先来后到？！啊？！”
巨大的咆哮声震得众人捂住耳朵。
“老子跑了三个星系，好不容易才找到那头稀有外星巨兽拉的、极其新鲜、恶臭等级SSS的极品狗屎！我特么还没来得及摆出造型，全被你们的尿给冲没了？！”
虎丸气得胡须直抖，从背后掏出一个用精美礼盒装着的……花圈和一坨不可名状的重口味物体。他恶狠狠地瞪着带头砸碑的人：“这疯婆娘生前是我单挑的宿敌！除了本大爷，谁他妈允许你们欺负她了？！”
人群中传来倒吸凉气的声音，这神兽的脑回路果然不是常人能理解的。
“死老虎，你少说两句吧，丢死人了。”
一声清脆娇俏的女声响起，无双不知何时站在了虎丸巨大的脑袋上。棕色长发的少女今天穿着一身利落的金色交领短衫，她无奈地翻了个白眼，抬起白皙的手臂。
“咔哒”一声机括轻响，无双的手臂瞬间化作一把巨大的机械伞，金色的力场从伞骨蔓延开来，牢牢罩住了大乔的墓碑，将天上还在往下落的垃圾全数弹开。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底下噤若寒蝉的众人，撇了撇嘴：“虎丸哥说得对。大乔姐是挺招人烦的，连我都想揍她。但再怎么说，她也是我们‘家人圈’里的人，这笔账，还轮不到外人来算。”
“可是她害死了我们那么多人！她是叛徒！”人群中，一个年轻人红着眼眶，大着胆子喊道，“你们核心层就是包庇！我们要替天行道！”
就在局势即将失控之际，一抹耀眼的紫色闯入了这片灰暗的墓地。
她一步步走进人群，以往那种元气满满的笑容尽数收敛，取而代之的是历经岁月沉淀的通透与悲悯。
她停在那个叫嚣着“替天行道”的年轻人面前，紫色的眼眸静静地注视着他。
“天道，已经审判过她了。”雅典娜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清瑶抹杀了她的存在，五龙盟剥夺了她的荣誉。代价，她已经付过了。”
雅典娜转过身，看着那块肮脏不堪的墓碑，叹了口气：“你们现在做的，真的是为了正义吗？不，你们不过是把当年她施加在你们身上的傲慢与暴力，换了个名头，再施展一遍罢了。”
“踩在一个无法还手的死人头上逞英雄，享受那种虚假的权力感……”雅典娜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犹如实质的【水晶精神力】让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你们，是想在自己的心里，孕育出下一个大乔吗？”
一针见血。 人群中最后的一丝喧闹也被彻底掐断，只剩下难堪的沉默。
“算了吧，雅典娜姐姐。”
树荫深处，传来了一声轻柔却沙哑的叹息。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小乔缓缓走了出来。她没有穿那件象征着复仇与审判的黑色哥特裙，而是换回了最初在三国时，克里斯最爱看的那套绿白相间的仙女裙。她的眼眶红肿得厉害，原本灵动的双眼此刻布满了血丝。
克里斯就走在她身侧。这位外表稚嫩的神明，今天穿着简单的蓝色短袖，他没有开启那双足以洞悉宇宙的魔幻眼，只是用一种极其温柔、带着绝对偏爱的眼神注视着身边的女孩。
他紧紧牵着小乔冰凉的手，轻声在她耳边呢喃：“乔乔，需要我把他们全都扔进微观世界吗？挥挥手的事。”
只要小乔点一下头，神尊会为了博她一笑，毫不犹豫地抹杀这几十万人。
但小乔摇了摇头。
她松开克里斯的手，一步步走到那块散发着恶臭的墓碑前。
大乔有极度的洁癖，生前看到一滴油渍都会尖叫发狂。而现在，代表着她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痕迹的石头，却被浸泡在最肮脏的排泄物里。
小乔突然觉得好滑稽，又好悲凉。姐姐这一生，都在算计，都在追求所谓的“体面”和“规矩”，结果呢？生前作茧自缚，死后连一块干净的石头都不配拥有。
“姐姐，你以前总嫌我脏，嫌我没规矩。”小乔喃喃自语，指尖轻轻抚上了怀中金色的【流光琴】。
没有杀意，没有愤怒。
小乔闭上眼睛，白皙的手指在琴弦上轻轻一拨。
“嗡——”
极度空灵、悲凉的琴音化作一道肉眼难辨的波纹，犹如春风拂面般掠过人群，没有伤及任何一个平民。
音波精准地击中了那块肮脏的大理石墓碑。
伴随着一声极其轻微的“咔嚓”声，整座墓碑，连同上面所有的污秽、喷漆、垃圾，在瞬间崩溃解体，化作了比沙砾还要细微的白色粉末。
一阵微风吹过，粉末洋洋洒洒地飞向了半空，在恒星的光芒下闪烁了零点一秒，随后彻底消散在天地间，什么都没留下。
空地上，只剩下一个浅浅的土坑。
“大乔已经死了。骨灰都没留下，这世上再也没有她了。”小乔转过身，看着惊呆的众人，声音平静得让人心疼，“你们的仇恨，没有载体了。都散了吧，去过你们自己的日子。”
人群面面相觑，那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空虚感涌上心头。最终，他们纷纷低下头，在沉默中渐渐散去。
偌大的墓地，很快只剩下五龙盟的核心几人。
虎丸变回了原本小肉球的大小，趴在那个空荡荡的土坑边。他用短得几乎看不见的小爪子拨弄了一下自己带来的极品外星狗屎，突然觉得平时最美味的东西，此刻索然无味。
“妈的……”虎丸吸了吸鼻子，骂骂咧咧地把狗屎一脚踢飞，“以后连个能让我正大光明扔屎的人都没了，真没意思。这疯婆娘，死都不让人痛快。”
高尼茨沉默地看着那个土坑，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化作一阵清风离开了。雅典娜也走上前，拍了拍小乔的肩膀，无声地退了出去。
克里斯走上前，张开双臂，把那个倔强地站得笔直的女孩紧紧揉进怀里。
在接触到克里斯胸膛的那一刻，小乔强撑的防线终于全线崩溃。她把头死死埋在神尊的蓝t恤里，双手死死攥着他的衣角，眼泪瞬间决堤。
“克里斯哥哥……我没有姐姐了……我真的，没有姐姐了……”她哭得像个弄丢了全世界的孩子，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不管大乔做过多少恶，不管她们之间有过多少次撕破脸的互相伤害，那终究是陪她从小长大的血脉至亲。而现在，连一块能够祭奠的石头都没了。
“我知道，乔乔，我知道的。”克里斯心疼地收紧手臂，温柔地亲吻着她的银发，“哭吧，宝宝，我在呢。你还有我，有无双，有笨猫，有老高，有雅典娜。天塌下来，你的家人圈都在。你永远是有人疼的小乔。”
神尊殿的最深处。
正在温柔安抚小乔的克里斯，脑海中突然响起了另一个冰冷、高洁却带着一丝傲娇的女声。
“看到了吧，懒狗。”清瑶的声音在他意识里冷哼了一声，“这就是人性的泥沼。充满了软弱、妥协和毫无意义的自我感动。以后再敢当烂好人，把事情搞得一团糟，本小姐连你一块劈了。”
克里斯在心底苦笑了一声：“是是是，九天神女大人教训得对。这段时间辛苦你出来收拾烂摊子了。”
“哼，别忘了，我只是看不惯你被他们欺负。”清瑶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疲惫，“保护好那个傻丫头……我要去睡美容觉了，没什么宇宙毁灭级别的危机，别来烦我。”
脑海重归平静。
克里斯抱着怀里渐渐停止抽泣的小乔，抬眼看向龙渊星湛蓝的天空。
龙渊星的夜，深得像一块化不开的浓墨。
第二殿征伐殿的殿主专属休息室里，虎丸正四仰八叉地摊在由罕见星际巨兽皮毛缝制的超大号软垫上，呼噜声震得天花板的感应灯一闪一闪。无双回神尊殿陪小乔了，今晚这只神兽独享大床，睡得四平八稳。
按理说，作为战力高达的准神，虎丸的警觉性足以感知到几光年外的杀气。但今晚，他毫无防备地陷入了一个灰蒙蒙的梦境。
梦里没有血肉横飞的战场，也没有他最爱的烤肉堆。只有一片空旷得令人心慌的白色空间，地板光洁如新，连一粒灰尘都没有。
“嗒，嗒，嗒……”
清脆的高跟鞋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
虎丸抖了抖耳朵，圆滚滚的肉球身体猛地打了个激灵。这频率，这力度，这该死的压迫感……刻进dNA里的条件反射让他下意识地夹紧了尾巴。
他猛地转过头。
大乔穿着那身她最喜欢的、一尘不染的银灰色职业套装，双手抱胸，冷冷地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她那头标志性的银色短发梳得一丝不苟，只是脸色惨白得没有半点血色，身体边缘甚至泛着半透明的微光。
今天是她的头七。
“卧槽！”虎丸吓得往后跳了一大步，身上的毛都炸开了，“你个疯婆娘！清瑶老大不是把你连灰都扬了吗？你怎么还能诈尸？！”
大乔眼神如刀，死死地盯着他，咬牙切齿地开口：“死猫，我做鬼都在气。谁让你往我坟上扔狗屎的？！你是不是活腻了？！”
“老子那是去给你上坟！”虎丸梗着脖子，理直气壮地吼了回去，“那可是我跨了三个星系找来的极品外星巨兽原味便便！那是兄弟我给你最后的排面！谁知道被那帮孙子给破坏了，老子还心疼呢！”
“上坟送屎？！你这头没开化的畜生！”大乔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虎丸的鼻子破口大骂，“你是不是觉得我死了，就没人管得了你了？”
“嘿，你还真说对了！”虎丸得意地扭了扭胖乎乎的屁股，“你现在就是一阿飘，老子可是堂堂五龙盟第二殿殿主，战力七万五的准神！我告诉你疯婆娘，本大爷连死神都不怕，连那只死猴子孙悟空我都敢硬刚，我会怕你一个鬼？”
大乔看着他这副欠揍的模样，眼角狠狠抽搐了两下。她缓缓垂下右手，虚空中，一根粗壮的、带着斑驳锈迹的混凝土电线杆赫然成型，被她一把攥在手里。
那是她生前追打虎丸时的“专属神器”。
“死了也不放过我是吧？！”虎丸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不放过！”大乔双手抡起电线杆，眼底泛起一种近乎癫狂的执念，“死也不放！我今天非得敲碎你的猫头，让你下来陪我！”
“救命啊！诈尸杀猫啦！”
偌大的白色梦境里，上演了一场极其荒诞的追逐战。一只毛茸茸的胖老虎在前面抱头鼠窜，一个半透明的银发女鬼举着比她人还高两倍的电线杆在后面穷追不舍。
“你别跑！你给我站住！” “我又不傻！你放下武器咱们单挑！”
他们像以前在第三殿时那样，绕着虚无的柱子上蹿下跳。可是跑着跑着，大乔的脚步越来越慢，挥舞电线杆的动作也越来越迟缓。
这终究是个梦，而她，终究已经不在了。
“哐当——”
电线杆脱手落地，化作一阵白烟消散。大乔脚下一软，颓然地跌坐在了那光洁如新的地板上。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却再也吸不进半点属于人间的空气。
虎丸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
没有了权力的伪装，没有了高高在上的傲慢，此刻坐在地上的大乔，身影像是一张随时会被风吹破的薄纸。她低着头，银色的短发垂落下来，遮住了表情，只剩下肩膀在微微发抖。
虎丸挠了挠后脑勺，慢吞吞地挪了回去，在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一屁股坐下。
“喂，疯婆娘，”虎丸用爪子扒拉了一下地板，“追不动啦？”
大乔没有还嘴。
过了很久，久到虎丸以为梦境都要崩塌的时候，大乔终于抬起了头。那双总是透着算计和刻薄的眼睛里，此刻盈满了极其清澈的悲哀和茫然。
“大猫……”大乔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声叹息，“我……我还有机会，回去么？”
回去？ 回哪去呢。
清瑶立下了“背叛者死，无例可外”的铁律；五十万基层员工对她恨之入骨；她把能得罪的人、能作的死全都作了个遍。连骨灰都被扬了，小乔也终于学会了没有姐姐的生活。
五龙盟，早就没有她的位置了。
虎丸看着她，金色的兽瞳里罕见地没有了平时的戏谑和没心没肺。他知道，这疯婆娘生前虽然作恶多端，但归根结底，她也曾是他们“家人圈”里的一员。他们曾在同一个桌子上抢过饭，他被她扔进化粪池，他又喂过她吃屎，这是属于他们的，极其扭曲又真切的羁绊。
虎丸叹了口气，毛茸茸的爪子挠了挠下巴，傲娇地移开视线，撇了撇嘴：“可能吧。老大那人，谁知道他哪天又抽风，或者清瑶大姐头哪天大发慈悲……”
他顿了顿，语气难得的认真下来，低沉的嗓音在空旷的梦境里回荡：“不过，在老大没想出办法之前，你还是安心当你的鬼吧。别瞎折腾了，挺累的。”
大乔看着他，嘴角突然勾起一抹极其苦涩的笑意。她没有道谢，只是轻轻闭上了眼睛。
“那……你下次上坟，别带屎了。带点干净的白百何。”
她的身影开始变淡，如同清晨的雾气，一点点消散在白色的虚空里。
……
“呼——！”
虎丸猛地睁开眼睛，从软垫上弹了起来。
四周是熟悉的休息室，窗外，龙渊星那一轮紫色的卫星正散发着冷冷的光芒。空气里没有电线杆的水泥味，也没有大乔身上那股近乎病态的消毒水味。
什么都没有，安静得有些寂寞。
虎丸呆坐了半晌，抬起胖乎乎的爪子揉了揉脸。他走到窗边，看着第三殿后山的方向，良久，低声嘟囔了一句。
“挑剔的疯婆娘……白百何就白百何，老子明天去偷小乔院子里的。”
他转过身，重新趴回垫子上，把脑袋深深埋进前爪里，却怎么也睡不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