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反对！”
高尼茨率先举起了手。他那张常年没有表情的脸上罕见地带着一丝愠怒，冰冷的目光扫过云曦，最终落回到克里斯身上。
“神尊阁下，云曦阁下的报告很精彩，但在我看来，这是典型的‘本末倒置’！”高尼茨的声音如同刮过冰原的寒风，“大乔在微观世界出来后，做了几件她本就该做的本职工作，难道这就足以洗刷她曾经虐杀星光、下毒暴风子、引发三次全盟大乱、甚至在伊格尼斯大军压境时带头叛变投敌的死罪吗？”
“如果仅仅因为她后半段‘没有作恶’，就可以通过所谓的‘复活公投’把她捞回来，那这对死在她手底下的那些基层员工，对曾经差点被她毁掉的五龙盟来说，算什么公平？”高尼茨猛地一拍桌子，“我绝不接受为了一个罪行累累的叛徒，去推翻清瑶阁下的铁血判决！”
“我也反对！”虎丸一爪子拍在桌子上，把纯钢的桌面拍出了一个凹坑，“虽然那疯婆娘死得连渣都不剩是有点惨，但老高说得对。咱们不能因为她死前装了几天好人，就把她以前拉的屎全当巧克力咽下去吧！”
雅典娜叹了口气，虽然她向来心软，但这次也没有站在云曦这边：“云曦，大乔带来的阴影太深了。基层对她的恨意是真实的。如果强行推动复活，恐怕会引发更大的动乱。”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倒向了反对大乔复活的一边。大部分人依然无法接受用大乔短暂的“安分”，去抵消她长达近三十年的疯狂作恶。
与此同时，在克里斯的脑海深处，那个高洁而清冷的声音也随之响起。
“听到了吧，克里斯。”清瑶的声音带着一丝嘲弄，“这就是你试图跟他们讲道理的结果。人的成见就像一座大山，大乔自己挖的坑，她就得自己埋。本小姐的一票否决，绝不收回。”
克里斯在意识里微微叹了口气，没有去反驳清瑶，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局面。
云曦站在会议桌前，看着众人一致反对的态度，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闪过一丝了然。
她其实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
作为“真理·精算师”，云曦比任何人都清楚，在五龙盟这个看似有着森严等级和规矩的庞然大物里，真正决定生死存亡的，从来不是冰冷的数据和法理，而是坐在最顶端的那个“神”的情绪和意志。
清瑶拥有一票决定和一票否决权，拥有能够抹杀一切的无上神力。如果清瑶（或者克里斯）在心里认定大乔不可饶恕，那么就算她今天把《五龙盟基本法》背出花来，把数据分析得再完美，也救不回大乔。
救大乔，根本不是谈规则能解决的。要打破“神”的否决，只能用“人”的羁绊去攻克。
“各位殿主，神尊阁下。”云曦突然深吸了一口气，将全息投影上的那些冷冰冰的数字、时间线和规划书全部关闭。
画面一转，全息投影上出现了一张张泛黄的纸质备忘录的照片，还有一些模糊的监控截图和极其琐碎的生活记录。
“我知道，用理智和数据，无法说服各位原谅大乔过去犯下的罪恶。”云曦的声音失去了刚才的尖锐，变得极其轻柔，甚至带着一丝叹息，“所以，这几天，我除了整理她的工作档案，还去了一趟她被软禁的图书馆。我在她床底下的一个带锁的盒子里，找到了一些东西。”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投影上的画面吸引了。
那是一些极其琐碎的、甚至可以说是病态的记录。
“大乔副殿主有极度的洁癖，大家是知道的。但各位可能不知道，她这三十年来，一直有一个习惯。”云曦点开一张截图，“这上面记录着小乔殿主每个月的生理期，以及对应需要准备的红糖水温度和流光殿特供的止痛药数量。”
小乔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那张截图。大乔的字迹她再熟悉不过，那种为了追求完美而近乎刻板的端正字体，写满了整整三大本。
“还有这个，”云曦切换画面，“雅典娜副盟主每次开完超长会议后，习惯性揉捏太阳穴的频率；高尼茨殿主在处理完叛乱后，喜欢在办公室点燃的那种特制线香的配方；甚至是……”
云曦顿了顿，目光看向虚空，仿佛在隔空对话那个掌握着生杀大权的九天神女：“甚至是在清瑶大人刚刚降临，大家都对她感到陌生和敬畏的时候，大乔在日记里写下的一段话。”
投影上放大了一段笔迹略显潦草的日记：
“那个叫清瑶的女人，看起来高高在上，其实骨子里和克里斯一样，是个护短的疯子。她今天看小乔的眼神，像极了我在江东时看小乔的样子。或许，有她在，我也能放心一点了。只是，她看起来比克里斯更孤独。”
整个会议室彻底安静了下来。只有全息投影上那些细微的光影在闪烁。
“大乔是一个极其矛盾、极度固执的人。她追求权力，追求体面，甚至不惜用最残忍的手段去维持她心中那套扭曲的‘规矩’。”云曦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回荡，“但她的心里，并不是只有算计。她用一种极其笨拙、甚至让人反感的方式，把在座的各位，都放在了她那套扭曲的‘家人’名单里。”
“她不是个好人，但她……心里是有大家的。”
场面一时之间陷入了极其诡异的静谧。
雅典娜的眼眶瞬间红了，她偏过头，悄悄抹掉了眼角的泪水。高尼茨看着那张记录着线香配方的截图，沉默地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小乔更是泣不成声，她死死咬着嘴唇，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脑海里不断闪过大乔生前那些让她厌恶却又无法割舍的点点滴滴。
就在这极其煽情、仿佛连空气都要融化的感人氛围中，一个极其煞风景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等等！”
虎丸用短胖的爪子使劲挠了挠自己的猫头，瞪着一双铜铃大的眼睛，指着全息投影：“你这账不对啊！那疯婆娘记了老高，记了雅典娜，记了小乔，连老大和清瑶都记了，老子呢？！”
他气急败坏地跳到桌子上：“她明明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拔之而后快！我刚才可都看见了，她那日记本最后一页写着‘如果有一天我掌权了，第一件事就是把那只死老虎剁了做成虎皮地毯’！这也叫心里有大家？！”
原本沉浸在悲伤氛围中的小乔，被虎丸这一嗓子吼得瞬间破了功。
她猛地抬起头，顶着通红的眼眶，抓起桌上的茶杯盖就朝虎丸砸了过去：“你这只死猫！没心没肺！快乐加倍！我姐姐都死得连灰都不剩了，你还在乎她有没有记你的好？！她以前喂你吃屎的时候你怎么不说她心里没你！”
虎丸敏捷地躲过茶杯盖，委屈地嚷嚷：“那屎是老大用神力做的巧克力味的！又不是她真的拉的！凭啥让我记她的好！”
“虎丸哥，这回连我都得说你两句了。”无双翻了个白眼，刚才被云曦煽出来的几滴眼泪也瞬间收了回去，她毫不留情地嘲讽道，“你的心是陨石做的吗？气氛都烘托到这儿了，你就不能少说两句？人家大乔姐就是想把你做成地毯，那也是把你放在了未来的规划里啊，这怎么不算一种关注呢？”
“卧槽！无双你到底是帮哪边的？！”虎丸炸毛了。
看着会议室里瞬间从“苦情追忆局”变成“家庭伦理互撕局”，一直沉默的克里斯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
他在脑海里轻轻敲了敲清瑶的意识门：“神女大人，听到了吗？这就是那群让你觉得‘烂泥扶不上墙’的家伙。他们或许会互相伤害，但有些羁绊，是你那套冰冷的规矩，永远也抹杀不掉的。”
意识深处，那个高洁的女声沉默了良久。
“……哼。一群不可救药的蠢货。”清瑶的声音虽然依旧冷傲，但那份绝对的杀意，却似乎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会议室里的画风眼看就要朝着不可挽回的脱线方向狂奔。
“我觉得非常有必要！”无双的手臂再次发出金属机括的脆响，她眯起眼睛，盯着桌子上那只还在骂骂咧咧的白虎，冷笑一声，“神尊阁下，我提议，马上对这只死老虎进行临时审判！我今天非要剖开他的胸膛看看，这家伙的心到底是石头做的，还是狼心狗肺！”
虎丸吓得往后退了两步，尾巴毛都竖起来了，但他嘴上的功夫却一点没落下，梗着脖子狡辩：“喂！你这女人讲不讲理啊！刚才小乔嫂子还骂我‘没心没肺’，怎么到你嘴里就变成‘狼心狗肺’了？你到底让我有心还是没心啊！前后矛盾，逻辑不通，老高！老高你管管她，她藐视法庭！”
被点名的高尼茨眼角抽搐了一下。他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想召唤飓风把这只猫从窗户扔出去的冲动，决定保持一个执法殿殿主应有的沉默与威严。
就在虎丸准备继续拉人下水、无双的金属拳头即将落在白虎脑门上的千钧一发之际——
“好了。”
一声温和却带着绝对精神力威压的嗓音在会议室里荡漾开来。
雅典娜站起身，她没有穿偶像打扮，但仅仅是一个手势，就释放出了让人不得不冷静下来的安抚力场。
无双的金属手臂停在了半空，虎丸也乖乖地趴回了桌子上。
“还是雅典娜大姐头好！最明事理了！”虎丸见好就收，立马顺杆爬，摇着尾巴开始疯狂拍马屁，“大姐头一开口，犹如春风拂面，天籁之音！哪像某些母老虎，动不动就要剖胸挖心的……”
“虎丸酱。”
雅典娜微微一笑，紫色的眼眸温柔地看着他。
“我们今天在这里，是要讨论大乔的定性，以及五龙盟未来的制度。”雅典娜的声音轻柔，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决，“不是在讨论你的心是石头做的，还是什么别的材质，明白吗？”
虎丸立刻用两只前爪捂住嘴巴，拼命点头，表示自己绝对闭嘴。
雅典娜这才转头看向全息投影上那些泛黄的记录，轻轻叹了口气：“云曦，你今天拿出来的这些东西，确实让我们看到了大乔不为人知的另一面。她用她那套扭曲的方式，试图在这个她一手搅乱的系统里，寻找一丝所谓的‘家人’的归属感。”
她看向小乔，小乔还在抽噎，眼眶通红。雅典娜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小乔的肩膀。
“但是，正如高尼茨所说，功过不能相抵。我们可以理解她，甚至在情感上原谅她，但五龙盟的法理，不能因为这些温情脉脉的记录就随意弯折。否则，那些被她伤害过的几十万基层员工，他们的公道向谁去讨？”
会议室再次陷入了僵局。理智与情感的拉扯，让每一个身居高位的人都感到了深深的疲惫。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又将是一场没有结论的无休止争论时，一个毛茸茸的爪子弱弱地举了起来。
“那个……”虎丸小心翼翼地放下捂住嘴的爪子，试探性地看了一眼雅典娜，又看了一眼坐在主位上似笑非笑的克里斯。
“有话就说。”克里斯端起水杯，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其实吧，我觉得这事儿也没那么复杂。”虎丸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作为“准神”和第二殿殿主的排面，他盘腿坐在桌子上，一本正经地说，“你们说那疯婆娘有罪，对吧？她确实有罪，这没得洗。老大和清瑶大姐头把她扬了，那也是她活该。”
他指了指小乔，又指了指云曦的大屏幕：“但现在，嫂子哭得稀里哗啦的，云曦又整出这么多催泪弹，搞得大家心里都不痛快。既然老大有那个本事，复活她也不是什么难事。”
高尼茨皱起眉头刚想反驳，虎丸立刻抢白：“老高你先别急！听我把话说完！”
虎丸站起身，两只前爪背在身后，像个老干部一样在桌子上踱步：“复活可以啊！但坚决不能让她留在中央干了！”
“什么意思？”无双挑了挑眉。
“发配边疆啊！”虎丸理直气壮地一拍桌子，“既然她那么喜欢管闲事，那么喜欢定规矩，就别在神尊殿、第三殿这些核心圈里霍霍我们了！咱们五龙盟占据了60%的可见宇宙，边缘星系那么多，什么荒芜矿星啊、未开化的原始星球啊，多得是！”
虎丸越说越兴奋，金色的兽瞳里闪烁着某种狡黠的光芒：“把她复活，剥夺她所有的行政级别和战力！让她去那些鸟不拉屎的地方，从最底层的矿工或者村长干起！她不是喜欢讲规矩吗？让她去给那些没开化的外星野蛮人定规矩去！十年、二十年、一百年！什么时候她能不靠特权、不靠后台，真正用自己的能力让一个星球富裕起来，什么时候再考虑给她减刑！”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包括刚才还在据理力争的云曦，甚至是主位上的克里斯，都用一种极其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这只白虎。
“怎么了？”虎丸被盯得有些发毛，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猫脸，“我脸上有屎……不是，有脏东西吗？”
“没有。”高尼茨慢慢地摘下眼镜，从口袋里掏出丝绸手帕仔细擦拭着，虽然语气依旧平淡，但嘴角却罕见地微微上扬，“我只是第一次发现，第二殿殿主的脑容量，偶尔也能突破生物学的极限。”
雅典娜也忍不住捂嘴轻笑起来：“虎丸酱，这可是我认识你这么多年，听过最建设性的提议了。”
把大乔发配到边缘星系，彻底剥离核心圈的特权与资源。这既满足了清瑶“剥夺一切、原罪重判”的惩罚力度，平息了基层民众的愤怒；又给小乔和核心层留下了一丝“她还活着”的慰藉；更是给大乔本人安排了一个真正能够“将功补过”、在痛苦中重塑人生的终极流放。
小乔止住了眼泪，愣愣地看着虎丸，仿佛第一次认识这只大猫。
克里斯放下了水杯。
他在脑海中敲了敲那扇紧闭的意识之门：“神女大人，对于这个发配边疆的‘生死流放’提案，你的一票否决，还要动用吗？”
意识深处，长久的沉默后，传来了一声极轻、却带着释然的冷哼。
“……随你们的便。”
克里斯嘴角的笑意逐渐扩大。他站起身，双手撑在会议桌上，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终落在那只还在沾沾自喜的白虎身上。
“那么，就按虎丸说的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