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长安想开口,却发现嘴唇干裂得厉害,根本发不出声音,
他只能吃力地咧了咧嘴,算是回应,嘴角的皮肤裂开,渗出血丝。
驿卒见状,从怀中掏出一壶酒,扔了过来:“喝点酒暖暖身子,这鬼天气,不喝点酒根本撑不住。”
陈长安抬手去接,却发现手臂僵硬得不听使唤,酒壶掉落在雪地上,
战马缓缓停下,驿卒翻身下马,捡起酒壶,走到他身边,打开壶盖,将酒缓缓灌入他的口中。
辛辣的酒液滑入喉咙,带着一股暖意,顺着食道蔓延至全身,
陈长安打了个寒颤,意识清醒了不少,僵硬的四肢也有了一丝知觉。
“兄弟,得扛下去啊!”驿卒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我还有两百多里路要跑呢,看你这样子,怕是已经跑了一百里了吧?”
他给自己也灌了一口酒,然后伸手将陈长安扶稳在马上,
“同是天涯沦落人,这乱世荒年,想要活下去,命就得硬!你这是要去哪?”
陈长安喉咙动了动,终于挤出几个沙哑的字:“北陵……军营……求援……”
“原来是去见将军!”驿卒眼睛一亮,“巧了,我也是往那边去送信,正好陪你一程!”
他解下自己腰间的绳子,将陈长安牢牢捆绑在马背上,防止他掉落,
“骑马的时候,得把身子往下伏,不然顶着风,又冷又慢,这都是老哥我跑了二十年驿路的经验。”
驿卒翻身上马,冲着陈长安咧嘴一笑:“兄弟,别怕,有老哥在,陪你跑一程!”
他挥动马鞭,轻轻抽在陈长安的马屁股上,
那匹疲惫的战马像是被注入了一丝力气,猛地扬起前蹄,奔腾而出,
驿卒骑着自己的老马,紧随其后,在风雪中疾驰。
狂风呼啸,雪沫飞溅,两人两马如两道闪电,劈开混沌的天地,
驿卒偶尔会喊上几句,讲着自己跑驿路遇到的奇闻趣事,或是哼上一段不成调的歌谣,
“想当年,我骑着这老伙计,三天三夜没合眼,跑了五百里路,把紧急军情送到将军手上,将军还赏了我一壶好酒呢!”
“兄弟,你家里还有人等着吧?想想他们,就有劲儿了!”
陈长安伏在马背上,听着驿卒的话语,心中百感交集,
素不相识,却愿意舍命相陪,这乱世之中,总有一些善意,如同黑暗中的微光,照亮前行的路,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宋志书的嘱托,闪过那些等待救援的无辜者,心中的意志愈发坚定。
然而,老马终究年迈,又在暴雪中奔袭了八里地,终于支撑不住,
它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前腿一软,重重摔倒在雪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驿卒翻身下马,连忙跑到老马身边,蹲下身,轻轻抚摸着它的额头,眼中满是泪水。
“老伙计,辛苦你了,陪我跑了这么多年,”驿卒的声音哽咽,手指颤抖地梳理着老马的鬃毛,
“从你还是匹小马驹的时候,我就带着你跑驿路,风里来雨里去,你从来没掉过链子,”
“下辈子投胎做人,别做畜生了,太苦太累了。”
老马的眼睛努力地睁着,看了驿卒最后一眼,缓缓闭上,没了动静,
风雪落在它的身上,很快便积起了一层白雪,像是为它盖上了一层洁白的被褥。
陈长安的战马也停了下来,他解开身上的绳子,艰难地翻身下马,
双腿一软,差点摔倒,他稳住身形,走到驿卒身边,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丝暖意:“老哥,你骑着我的马走吧,我只剩二里路了。”
驿卒摇了摇头,擦了擦眼角的泪水,站起身,拍了拍陈长安的肩膀:“不了兄弟,我还有二十里路,走一走也挺好,年纪大了,骑马颠簸得慌,”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带着一丝洒脱:“这一程,老哥送完了,你多保重,一定要扛到目的地!”
“有机会,咱们再喝一杯!”
说罢,他扛起自己的马鞭,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身影渐渐消失在风雪中,
陈长安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深深鞠了一躬,这一拜,敬他的善意,敬他的仗义,敬这乱世之中的惺惺相惜,
然后,他翻身上马,最后二里路,他要拼尽全力。
战马似乎也感受到了他的决心,再次迈开脚步,朝着前方疾驰,
终于,一片军营出现在视野之中,驻扎在荒山的山窝里,
上百顶营帐密密麻麻,炊烟袅袅,在风雪中显得格外醒目,
营旗高高竖起,上面“北陵”二字,在风雪中猎猎作响,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军营周围,身穿皮甲的士兵来回巡防,皮甲大多破烂不堪,有的甚至露出了里面的棉絮,
有的士兵冻得浑身发抖,却依旧挺直腰板,眼神坚定,握着武器的手丝毫没有松懈,
他们的脸上都带着风霜之色,却难掩眉宇间的英气。
陈长安心中一喜,终于到了!
他催动战马,朝着军营大门疾驰而去,
巡防的士兵见状,立刻举起武器,厉声喝道:“来者何人?止步!”
“我是隆安县尉陈长安,有要事求见北陵将军,”陈长安高声喊道,声音沙哑却坚定,
“我持有宋志书大人的信物,事关北疆军需,十万火急!”
士兵们面面相觑,眼中带着警惕,
一个小队长走上前来,上下打量着陈长安,见他浑身是霜,狼狈不堪,却眼神坚定,不像是奸细,
“稍等,我这就去通报!”
此时,北陵将军的营帐之内,暖意融融,却弥漫着一股焦躁之气,
北陵将军端坐在主位,身材魁梧,虎背熊腰,脸上络腮胡浓密,眼神锐利如鹰,
身上穿着一件破旧的皮袍,敞开领口,露出结实的胸膛,正对着炭火盆烤着手,骂骂咧咧:“他娘的,这鬼天气,都快过年了,还这么冷!”
“弟兄们的冬衣还没着落,粮草也快见底了,再这么下去,不等敌军来攻,咱们自己就先垮了!”
左右两侧站着两个副官,身后还围着一群副将、小将军,
个个面色凝重,身上的铠甲也大多带着破损,脸上满是风霜之色,
营帐外,两排士兵笔直站立,尽管冻得嘴唇发紫,却依旧纹丝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