羁离开的那天,是个晴天。
天还没亮他就醒了,窗外还是深蓝色的,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光痕。他躺在床上,听着隔壁房间父母均匀的呼吸声,没有动。系统的声音在他意识里轻轻响起:【情感核心,你一夜没睡。】
“睡不着。”
【本系统检测到你的心率比平时快百分之十二。这是紧张的表现。】
羁没有回答。他只是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道细细的光痕一点一点变亮。五点的时候,他听到隔壁房间有了动静——是爸爸起来了,轻手轻脚地走向厨房。羁也起身,推开门,看到李有为正在厨房里热牛奶。微波炉嗡嗡响着,他站在旁边,穿着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睡衣,头发乱糟糟的。
“爸,你怎么起这么早?”
李有为回头看到他,愣了一下:“你也醒了?”他顿了顿,“睡不着?”
羁点头。微波炉叮了一声,李有为把牛奶端出来,递给他:“喝了。路上别饿着。”
羁接过杯子,温热的牛奶透过玻璃烫着掌心。他喝了一口,很甜,爸爸放了很多糖。“妈呢?”他问。
“还在睡。让她多睡会儿。”李有为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喝牛奶,沉默了一会儿,“东西都收拾好了?”
“嗯。就一个包。”
“围巾带了吗?”
“带了。”
“伞呢?”
“也带了。”
李有为点点头,没有再问。厨房里只有牛奶的热气在晨光中缓缓升腾,两个人站在那里,谁都没有说话。羁喝完最后一口,把杯子放在水池里。水龙头哗哗响了一声,然后归于安静。
“爸。”他开口。
“嗯?”
“我……”
李有为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像小时候哄他睡觉时那样。“去吧。别让你妈等。”
林芳是在羁准备出门时才醒的。她披着外套从卧室出来,头发有些乱,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但手里拿着那条围巾——已经织好了,藏青色的,针脚密密的,比店里卖的还好看。
“路上冷,围着。”她把围巾递给他,声音有些哑。
羁接过来,围巾很软,带着一股洗衣液的味道。他围在脖子上,有点长,绕了两圈还有余。“好看吗?”他问。
林芳看了看,伸手帮他整了整,把多余的那截塞进衣领里。“好看。”
李有为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把蓝色格子伞:“天气预报说北方有雨,带上。”羁接过伞,放进包里。三个人站在玄关,晨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在他们身上。
羁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他只是点了点头,转身推开门。
“羁。”林芳突然叫住他。
他回头。她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早点回来。”
羁的眼泪差点掉下来。他用力点头,转过身,走进晨光里。身后,门轻轻关上了。
系统在他意识里说:【情感核心,你又哭了。】
“没有。风大。”
【今天没有风。】
羁没有说话。他走在清晨的街道上,包子铺的老板娘正在卸蒸笼,看到他,愣了一下:“小羁?这么早?”
“赶火车。”
老板娘擦了擦手,从蒸笼里拿出两个包子,用塑料袋装了,塞给他:“拿着,路上吃。”
羁接过包子,还是热的。他咬了一口,是猪肉大葱馅的。“谢谢阿姨。”
“谢什么。”老板娘摆摆手,“早点回来啊,阿姨给你包糖三角。”
羁点头,继续往前走。老槐树下,喂鸽子的老人已经在了。今天他没有喂鸽子,只是坐在长椅上,看着东方渐渐泛起的鱼肚白。看到羁,他招了招手:“小伙子,这么早?”
羁走过去:“赶火车。”
老人点点头:“出门啊?”
“嗯。出趟远门。”
老人看着他的围巾,笑了:“你妈织的?”
“对。”
“好看。”老人顿了顿,“早点回来。你爸一个人修伞,怪可怜的。”
羁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好。”
他告别老人,继续往前走。走过菜市场,卖鱼的大姐正在卸货,看到他喊了一声:“大学生,今天不来点带鱼?”
羁摇头:“今天不买了。要出远门。”
“去哪?”
“北京。”
“哟,那可不近。路上注意安全。”她低头从筐里拎出一条带鱼,用塑料袋装了,塞给他,“拿着,让你妈给你做。她上次说好吃。”
羁接过带鱼,冰凉的,还带着海水的腥气。“谢谢大姐。”
“谢什么,快走吧,别误了火车。”
羁把带鱼放进包里,继续往前走。阳光已经完全亮了,洒在街道上,洒在行人身上,洒在他肩头。手机响了,是妈妈发来的消息:“包子吃了吗?别饿着。”
他回:“吃了。猪肉大葱馅的。”
“好吃吗?”
“好吃。”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又发来一条:“带鱼别忘了放冰箱。”
羁笑了:“好。”
他继续往前走。火车站不远了,已经能看到站房的轮廓。系统说:【情感核心,印记的能量增长曲线又加速了。按照目前的速度,通道可能会在你到达北京之前就打开。】
羁的脚步停了一瞬。
“那就打开吧。”
【你不担心吗?】
“担心什么?”
【担心通道提前打开,担心万界意志的邀请,担心……】
“系统,”羁打断它,“你看过日出吗?”
【本系统……没有。在万界,没有日出。只有永恒的星河流转。】
羁抬起头。东方,太阳正从地平线上跃起,把天空染成金红色。云层被镶上金边,远处的楼宇、街道、行人都被笼罩在温暖的光里。他说:“这就是日出。每天都有,每天都不一样。”
系统沉默了很久。太阳一点一点升高,光芒一点一点变亮。
【本系统看到了。很美。】
羁笑了。他继续往前走,走进晨光里,走进那一片金红。身后,老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包子铺的蒸笼冒着白气,卖鱼的大姐在吆喝,喂鸽子的老人撒了一把玉米粒,鸽子扑棱棱飞起来。城市的早晨刚刚开始,而他,正在离开。
火车站到了。他站在进站口,回头看了一眼。晨光中,那条来时的路延伸向远方,看不到尽头。但路的尽头,有一盏灯永远亮着。
他转身,走进车站。
候车大厅里人很多。有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有拎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有背着书包的学生。羁找了一个角落坐下,把包放在膝盖上。带鱼的腥气透过塑料袋飘出来,和围巾上的洗衣液味道混在一起。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爸爸发来的消息,只有四个字:“注意安全。”
羁回了一个“好”字,然后把手机放进口袋。系统的声音再次响起:【情感核心,本系统刚才计算了一下。按照印记目前的能量增长速度,通道会在你抵达北京后约六个小时打开。届时,万界意志的使者会出现。你打算怎么跟你父母说?】
羁看着窗外。铁轨延伸到远方,看不到尽头。
“不说。”
【不说?】
“他们知道我要走,就够了。什么时候走,怎么走,不重要。”他顿了顿,“重要的是,我会回来。”
系统没有再说话。广播开始播报车次,羁的车次。他站起来,背上包,走向检票口。
火车缓缓驶出站台时,羁靠在窗边,看着城市的轮廓一点一点后退。高楼变成矮楼,矮楼变成平房,平房变成田野。天空很蓝,云很白,远处有农民在收割,金色的麦浪在风中起伏。
手机响了。是妈妈发来的照片。照片里,爸爸正在厨房里切菜,背影有些驼,头发白了不少。配文是:“你爸说中午要做红烧带鱼。”
羁笑了。他回了一个大拇指的表情,然后把手机放下。
【情感核心,本系统有一个问题。】
“什么?”
【你说过,万界的路没有青苔。地球的路有。你觉得,哪个更好?】
羁想了想。窗外,一望无际的麦田在阳光下闪着金光。远处有炊烟升起,应该是有人在做饭。他想起爸爸修伞时的背影,妈妈织围巾时的手,包子铺老板娘多给的那个包子,卖鱼大姐塞给他的那条带鱼,喂鸽子的老人撒出的那把玉米粒。
“都好。”他说,“都好。”
系统没有再问。火车继续向前,穿过田野,穿过村庄,穿过晨光。羁靠在窗边,脖子上围着妈妈织的围巾,包里装着爸爸给的伞,手里攥着老板娘塞的包子,膝盖上放着大姐送的带鱼。他闭上眼睛,感受着眉心的印记在微微发热。
通道在打开。万界在等他。
但他知道,无论走多远,都有一条路在等他回来。那条路有青苔,有落叶,有包子铺的蒸笼白气,有卖鱼大姐的吆喝声,有喂鸽子老人撒出的玉米粒。那条路,叫家。
火车驶过一座桥,桥下是一条河,河水在阳光下闪着光。羁看着那条河,突然想起系统说过的话——情感的力量,一直都在这里。他笑了,闭上眼睛,在火车的摇晃中,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