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七年秋,金门水道。
郑芝龙立在旗舰“镇海号”的艏楼上,身后是三十六艘大小战船。福船居中,广船翼护,哨船如游鱼穿梭。船队阵型呈新月状,借着东北风缓缓压向金门岛南侧海域。
对面,荷兰东印度公司的舰队也已列阵。九艘三桅战船,船体漆成深蓝,帆是刺目的猩红色,桅顶飘扬着狮盾旗。为首的战船“海狮号”艏楼高耸,舷侧炮窗密密麻麻如蜂巢。
这一战,避无可避。
自巴达维亚冲突后,荷兰人北上报复。
先劫颜家商船三艘,又炮击厦门港,最后占据金门水道,要挟“开埠通商,年贡万两”。
福建巡抚朱一冯命海防游击郑芝龙出兵驱逐,檄文里写着“剿灭红毛,以彰天威”,却只拨了十门老式火炮、三百兵额。
剩下的,是郑芝龙五年积攒的家底,还有颜思齐倾巢而来的二十二艘船。
“郑当家。”颜思齐走到身侧,虬髯被海风吹得乱舞,“探子回报,红毛番的主将叫斯佩克斯,是库恩的心腹。此人曾在爪哇用巫术召来大雾,淹了土人联军三千。”
“巫术?”郑芝龙握紧腰间浪切刀。
“还有,”颜思齐压低声音,“他们船队里混着一艘怪船,船身漆黑,无炮窗,桅杆上挂着一串风干的海兽头颅。”
话音刚落,对面“海狮号”升起一道红色信号旗。
荷兰舰队率先开火。
炮声如雷,硝烟弥漫。铅弹呼啸着砸入明军船阵,一艘广船被击中侧舷,木屑横飞,缓缓倾斜。明军火炮还击,但射程不及,铅弹多落在敌船前方水域,溅起高高水柱。
“迫近!接舷战!”郑芝龙下令。
镇海号升起青色帅旗,船队变阵,以三艘福船为箭头,直插荷兰舰队中央。距离拉近至百丈时,荷兰人的第二轮齐射到了。
这次炮火中,夹杂着异样的东西。
数发炮弹在半空炸开,不是火光,而是泼洒出大片暗绿色的黏液。黏液落在明军船帆上,帆布立刻腐蚀出破洞;落在甲板上,水手沾到便皮肤溃烂,哀嚎打滚。
“是毒!”颜思齐怒吼,“红毛番用邪术!”
更诡异的是,那艘漆黑怪船此时驶到阵前。船头站着个黑袍人,身形高瘦如竹竿。他举杖向天,口中诵念的音节拗口古怪,似蛇嘶,似蛙鸣。
海面骤然翻腾。
无数海鱼翻着白肚浮上水面,鱼眼皆成惨白色。紧接着,水下浮现出十数团巨大的黑影,黑影蠕动伸展,竟是一条条水桶粗细的海蟒。
这些海蟒鳞片漆黑,头顶生着肉冠,眼珠是浑浊的黄色,张口时露出锯齿般的獠牙。
“海蛇!”塞拉的声音从后舱传来。这万丹少女伤势初愈,坚持随军。她冲上甲板,望着那些海蟒,脸色发白:“能以毒雾蚀船,吞噬魂魄!”
海蟒已扑向明军船队。一条缠住哨船,船身咯吱作响,顷刻断裂;另一条喷出墨绿色的毒雾,笼罩一艘福船,船上水手纷纷倒下,七窍流出黑血。
郑芝龙咬牙,额心神印金光大盛。他跃上艏楼护栏,浪切刀指天,将契约之力与妈祖所赐的香火愿力合而为一。
“妈祖娘娘,助我!”
话音落,金门岛方向传来隆隆回响。
不是雷声,是庙宇钟声。
沿海十三座大庙的铜钟同时自鸣。
钟声汇聚成肉眼可见的金色音浪,跨海而来,扫过战场。
海蟒触及音浪,痛苦地扭曲翻滚,鳞片剥落,化作黑烟溃散。黑袍巫师的咒语被钟声打断,法杖裂开一道细纹。他眼中满是惊怒。
斯佩克斯在“海狮号”上下令:“升起黑帆!把它叫醒!”
那艘漆黑怪船的船舷突然打开数十个孔洞,每个孔洞中都伸出一只干枯的人手。
人手五指张开,掌心用血画着倒五芒星。巫师割破手腕,将血洒向海面,同时用古诺尔斯语高喊:
“沉睡于北海深渊的父啊,您饥饿的子嗣在此献祭!以百人之魂,换您一触!”
海面下,传来了心跳声。
咚……咚……咚……
沉重,缓慢,每一声都让船体震颤。海水开始旋转,形成一个直径百丈的漩涡。漩涡中心,缓缓探出一根巨大的、布满吸盘的触腕。触腕呈暗紫色,吸盘里嵌着无数惨白的眼球,每一颗眼球都在转动,看向不同的方向。
克拉肯的本体。
虽然只是一条触腕,但那恐怖的威压已让双方水手尽数跪倒,不少人直接昏厥。就连塞拉也脸色惨白,喃喃道:“它不该出现在这片海域……”
触腕扬起,砸向明军旗舰。
郑芝龙不退反进。他咬破舌尖,将一滴精血抹在浪切刀上,同时全力催动海神印。
额心金纹浮现,身后隐约现出妈祖踏浪的虚影,虚影高达十丈,慈悲与威严并存。
刀光与触腕碰撞。
没有金铁交鸣,只有一声直击灵魂的尖啸。青金色的光刃斩入触腕三丈深,暗紫色的血液如瀑喷涌,血液所溅之处,海水沸腾,鱼虾皆亡。
触腕吃痛,猛地缩回。但漩涡并未停止旋转,反而愈加剧烈。海底传来愤怒的咆哮,更多的触腕正在上浮。
“阻止他!”郑芝龙对塞拉喊道,“用你们万丹的秘法!”
塞拉闭目结印。她颈间发出柔和的蓝光,光芒渗入海水,与海底的洋流共鸣。
金门水道下方,一道沉睡的水龙脉被唤醒,化作无形的锁链,缠向克拉肯的触腕。
与此同时,郑芝龙将星盘按在甲板上,全力推演。
星盘银辉流转,映出此刻的天象。
日犯鬼宿,月掩毕星,正是“百鬼昼行”的凶时。
但鬼宿之侧,有一颗不起眼的辅星突然亮起。
——那是妈祖的本命星“海渊”。
他福至心灵,将全部心神投向那颗星。
“妈祖娘娘,借南海之水,镇北海之魔!”
话音落,南方海平线陡然升高。
不是幻觉。南方的海水隆起如城墙,高达二十丈,以排山倒海之势压来。那是妈祖调动了南海水脉之力,要强行将克拉肯的触腕拍回深渊。
斯佩克斯见状,脸色终于变了。
他夺过法杖,咬破十指,在船头画下一个复杂的血阵:“以我十年寿命为祭,请父赐下深渊之眼!”
血阵发光,漩涡中心缓缓睁开一只巨眼。
眼瞳漆黑如无底深渊,瞳孔中映出万千溺毙者的惨状。目光所及,明军三艘战船的船帆无火自燃,水手纷纷抱头痛呼,耳鼻渗血。
海神之掌与深渊之眼对撞。
天崩地裂。
没有声音——或者说,声音太大,超出了人耳能承受的极限。所有人都感到脑袋像被重锤砸中,七窍流血。海面被撕开一道深可见底的沟壑,沟壑两侧海水立如峭壁,久久不能合拢。
克拉肯的触腕被硬生生压回漩涡,巨眼不甘地闭合。
但海神掌也耗尽了力量,海水轰然回落,掀起十丈高的巨浪,将双方船队冲得七零八落。
待海面稍平,战场上已是一片狼藉。
明军沉了七艘船,荷兰人也折了三艘,余下船只皆帆破桅折,无力再战。那艘漆黑怪船更是裂成两半,缓缓沉没,黑袍巫师不知所踪。
斯佩克斯站在倾斜的“海狮号”上,死死盯着郑芝龙,终于抬手,打出休战旗语。
三日后,双方在鼓浪屿谈判。
郑芝龙带颜思齐、塞拉,斯佩克斯带副将、一名通译。
谈判地点设在一座荒废的渔村祠堂,祠堂里供着不知名的海神,神像斑驳,但香炉里插着新燃的三炷香。
“郑将军。”斯佩克斯开门见山,他的汉话比总督流利许多,“这一战,我们都没赢。再打下去,只会让佛郎机人、英国人捡便宜。”
“斯佩克斯先生想如何?”
“停战三年。”荷兰人取出一卷羊皮纸,“东印度公司放弃在金门、厦门设立商馆的要求,承认明国对这片海域的主权。作为交换,颜家船队不得袭击公司商船,并允许公司在澎湖以东的无人岛暂避风浪。”
条件比预想的宽松。
郑芝龙细细看那文书,条款清晰,唯独在最后附了一页附录,用拉丁文与汉文并列书写:
“附录一:其他休战条款”
“一、双方承诺,在停战期内不得召唤、驱使任何外部援助存在参与军事行动。”
“二、双方不得故意破坏、污染对方所信仰圣地与灵脉。”
“三、若发现第三方势力使用非常手段破坏区域平衡,双方有义务互通情报,必要时可协同处置。”
“四、本条款由‘见证者’监督执行。见证者名单:荷中双方信仰诸神,若有违约,见证者有权施予惩戒。”
郑芝龙抬头:“见证者?”
斯佩克斯指向祠堂外的海:“昨夜,我已通过仪式向北海之父立誓。而郑将军你,想必也得到了贵方那位女神的首肯吧?”
确实。今晨郑芝龙在天后宫祷告时,妈祖的神念传来,只有四字:“可立此约。”
他提笔,在汉文副本上签下“郑芝龙”三字。斯佩克斯也签名用印。
羊皮纸一式两份,各自收起。
就在契约成立的刹那,祠堂里的海神像双眼忽然闪过一道微光,仿佛活过来一瞬。
而窗外海面上,隐约传来一声悠长的、仿佛来自极北之地的叹息。
契约已成,三界见证。
“还有一事。”斯佩克斯起身时忽然道,“总督已被召回阿姆斯特丹。接任者……是科恩。”
郑芝龙瞳孔微缩。
“科恩让我带句话。”斯佩克斯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他说:我在台**湾等你。”
荷兰人离去后,颜思齐啐了一口:“红毛番诡计多端,这约能守多久?”
“至少三年。”郑芝龙望向东方,那是台湾的方向,“这三年,我们要做三件事:其一,修复战损,扩充船队;其二,寻找龟山岛的定海针;其三……”
他顿了顿:“在台**湾站稳脚跟。科恩既然划下道来,我们便去会会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