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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阿辽沙的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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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万入睡之后,营地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风仍然在帐篷外呜咽,远处偶尔传来铁镣拖过冻土的摩擦声,哨兵的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节奏——但所有这些声音都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薄膜隔绝了,变得遥远而失真,仿佛营地本身正在缓慢地沉入某个比睡眠更深的地方。

我在伊万床边守了将近两个小时。他的体温在吗啡和溴化物的作用下逐渐降了下来,额头上不再渗出那种不正常的冷汗,呼吸也变得平稳而深沉。但他的嘴唇偶尔会动,无声地,像在梦中仍在与那个只有他能看见的访客进行着一场没有尽头的辩论。我把他的眼镜从雪地里捡回来后用胶布将断裂的鼻梁处缠好,放在枕头旁边。做完这件事后,我感到一阵剧烈的疲惫。作为一名军医,我早已习惯了长时间不眠不休的工作强度。但仍感受到某种更深层的、仿佛连骨髓都被抽空了的精神虚脱。洞穴中的那块石板,基里洛夫胸口冒着寒气的弹孔,雪地上那些不属于人类的脚印,伊万在发烧时说的那些关于天狼星和已死文明的低语——所有这些画面同时在我脑海中旋转,像一台失去了调速器的放映机,将恐惧与困惑以不可控制的速度一遍遍地投射在我的意识深处。

我走出帐篷透气。天空仍然阴沉,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但东边地平线上已经出现了一线苍白的微光——破晓即将来临。篝火的灰烬堆上结了一层白霜,营地空地上散落着流放犯人们在昨夜的混乱中丢弃的各种物件:一只破靴子,一条被踩烂的羊毛围巾,一个被人遗忘在雪地上的粗瓷碗,碗里冻着半碗灰色的荞麦粥。彼得罗夫蹲在栅栏旁,用一块磨刀石反复磨着一把伐木斧,那斧刃已经被磨得能照出他脸上那道旧伤疤的轮廓。他的烟斗熄了,但他仍然叼在嘴里,仿佛那个动作本身就能提供某种慰藉。

我在营地西北角的一堆枕木旁找到了阿辽沙。他跪在雪地上,面朝东方——那是修道院的方向,也是日出的方向。他的眼睛闭着,双手交握在胸前,嘴唇缓缓翕动,在念诵晨祷。雪在他的膝盖周围积了一圈,显然他已经跪了不短的时间。他的脸在晨光中显得异常宁静——那是一种与周围一切混乱和恐惧格格不入的宁静,是一个人在经历了最深的黑暗之后仍然选择相信光明的那种宁静。

我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打扰他。但在我转身之前,他睁开眼睛,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

“华生医生,”他说,语气仍然温和,“伊万怎么样了?”

“烧退了。我给他打了吗啡和溴化物,现在在睡。至少身体上,他会恢复的。”

“身体上。”阿辽沙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浮现出一丝悲伤的微笑,“是的。身体上他会恢复的。”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布包——和装石板与笔记本的那个布包一样,是他随身携带的东西。他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本破旧的《新约》和一根细细的蜂蜡蜡烛。蜡烛已经烧了一半,烛芯上结着一滴凝固的蜡泪。他将蜡烛放在枕木上,划了一根火柴点燃。微弱的火苗在晨风中挣扎了几下,然后稳定下来,发出一种温暖的、金黄的光芒。那光芒在整片冰原的灰白色背景下显得如此脆弱,又如此倔强,像一只在暴风雪中坚持歌唱的云雀。

“我在做一件事,”他说,“从昨晚开始。为基里洛夫做安魂祷告。还有那个德国地质学家。还有那个女人——艾琳。”他停顿了一下,“还有斯塔夫罗金。”

“斯塔夫罗金还没死。”我说。

“我知道。”阿辽沙说,“但他正在走向一种比死亡更可怕的东西。我不确定他是否还愿意被拉回来。但我至少可以为他点亮一支蜡烛。”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将目光转向我,“福尔摩斯先生在哪里?”

“通讯帐篷。迈克罗夫特的干扰信号预计在正午到达。他在做最后的计算。”

阿辽沙点了点头,将那根点燃的蜡烛放在枕木上,用一块石头挡着风,然后朝着通讯帐篷的方向走去。我跟在他身后。他在帐篷外停住脚步,掀开门帘,看到福尔摩斯坐在发报机前,面前摊着德国地质学家的笔记本和他自己画的那张符号分布图,铅笔夹在指尖,嘴唇紧抿。

“福尔摩斯先生。”阿辽沙说。

福尔摩斯抬起头,从阿辽沙的表情中读出了什么,将铅笔放下。

“卡拉马佐夫先生。您有什么要告诉我?”

“我刚才在祷告时想起一件事,”阿辽沙在行军床上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艾琳在我这里养伤时,有一次高烧退后清醒了片刻。她抓住我的手,说了一句话。她说:‘他不只是看——他是在等。他在等一个愿意把他吞下去的人。’我问她‘他’是谁。她没有回答。但我现在知道了。她说的不是洞穴里的那个东西。她说的——是斯塔夫罗金。”

福尔摩斯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继续说。”

“艾琳说,斯塔夫罗金是极光会中唯一一个在接触石板之后没有表现出任何恐惧的人。不是因为他勇敢。而是因为他正在找一种能将他彻底吞噬的东西。他走遍欧洲,接触了各种宗教、哲学、神秘学团体,但每一样他都浅尝辄止后抛弃了。不是这些东西无法回答他的问题——而是他根本没有问题。他没有信仰需要被满足,没有疑问需要被解答。他唯一的渴望是——体验。极致的体验。那种能将‘尼古拉·斯塔夫罗金’这个存在彻底抹消然后重新定义的体验。艾琳说他看着那块石板上那些符号的时候,表情不是敬畏,不是恐惧,而是一个饥饿的人终于闻到厨房味道的表情。”

福尔摩斯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拿起铅笔,在笔记本的空白处画了一个符号——那是洞穴石板上最大的那个符号,一个由多个锐角和一个不规则的椭圆组成的复杂图案。

“您是说,他认为那个东西可以——吞噬他的灵魂?”

“不是灵魂。”阿辽沙说,声音中带着一种沉重的悲哀,“福尔摩斯先生,有些人的灵魂在很久以前就已经被自己掏空了。他们活着,但里面是空的。风吹进去,只有回声。这种人不会感到痛苦——他们只会感到无聊。而无聊,在达到一个阈值时,会比任何痛苦都更难以忍受。斯塔夫罗金走进那个洞穴,也许是他这一生中第一次不感到无聊。”

福尔摩斯在那一刻的表情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悲悯的严肃。他放下铅笔,将笔记本合上。

“卡拉马佐夫先生,”他说,“您打算怎么做?”

阿辽沙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帐篷壁上摇曳的煤油灯影,手指无意识地摸索着挂在胸前的十字架。

“我要回洞穴。”他最后说,“不是和你们一起去炸毁它的时候——是现在。在信号到达之前,在你们引爆炸药之前。我要见他。”

“见斯塔夫罗金?”我从帐篷门口走进来,“你现在去洞穴,极有可能遇到他。斯麦尔佳科夫昨晚就是朝着那个方向去的。如果斯麦尔佳科夫是某种意义上的通道或接收器,而斯塔夫罗金是那个主动走近石板的人——那么他们两个人可能都已经在洞穴里了。你现在一个人去,无疑是自寻死路。”

“也许。”阿辽沙说,声音平静得近乎超然,“但伊万刚才在发烧时说的那些话,让我想明白了一件事。他说的那个魔鬼——那个穿得体面、谈吐优雅的魔鬼——他说他住在我父亲的房子里。他的意思是,那不是一个外来的入侵者,而是本来就存在于家族血脉中的东西。我们卡拉马佐夫家每一个人——伊万的理性骄傲,德米特里的放纵与激情,费多尔·巴甫洛维奇的贪婪与无耻——这些都不是罪。罪是所有这些力量都被用在了错误的地方。而斯塔夫罗金——”他顿了顿,将手放在胸前的十字架上,“斯塔夫罗金是所有这些东西的终极形态。他拥有伊万的智力,德米特里的意志,斯麦尔佳科夫对深渊的敏感,还有远超父亲的大胆。但他把这一切都用在了同一件事上:往黑暗深处走,看看尽头到底有什么。”

他站起身来。他的身量不高,比福尔摩斯矮了半头,肩膀也不算宽阔。但当他站起来的那一刻,我在这间狭小的通讯帐篷中感受到了一种奇异的、不含任何威胁性的力量,一种更纯粹的、源于灵魂深处的静谧。那是一种即使你不同意他的决定,也无法不被他那种已经完全超越了自身利益得失的意志所撼动的存在感。

“如果斯塔夫罗金真的打算用自己的身体作为容器,让那个东西进入这个世界——那么他是被欺骗了。黑暗不会重塑他。黑暗只会用完之后把他丢掉。但如果有人能在他跨过最后一道门槛之前叫住他,让他知道,他还有别的选择,那么也许事情还有转机。”他转向我,“华生医生,您昨天说过,您在战场上见过许多人在濒死时刻谈论上帝。斯塔夫罗金不会谈论上帝。但他也许——我只是说也许——会听。”

福尔摩斯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阿辽沙面前。兄弟二人的身影在煤油灯下对峙了片刻——一个瘦削冷峻,一个温和坚定;一个手持怀疑的刀锋,一个举着信仰的烛火。

“您知道您在说什么吗?”福尔摩斯说,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放在锻铁砧上锤打过,“您打算一个人走进那个洞穴,面对一个正在被远古力量侵蚀的虚无主义者和一个被用作通道的癫痫病人,劝说前者回心转意。在没有武器、没有退路、没有任何后备支援的情况下。”

“是的。”阿辽沙说。

“这极其不理性。”

“是的。”

“您可能会死。”

“我知道。”阿辽沙迎上福尔摩斯的目光,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中没有任何一丝动摇,“但福尔摩斯先生,您和我都明白一件事:这个世界上有些事情,不是因为它‘可能成功’才去做的。而是因为它是对的。”

福尔摩斯沉默了。他注视着阿辽沙的眼睛,注视了很长时间。然后他转过身,从桌上拿起那本德国地质学家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取出夹在其中的一张折叠地图,展开。

“这是洞穴内部的粗略平面图。入口通道、主洞穴、坑道的位置,我都标注了。如果您遇到任何异常情况——任何——立刻退出。不要试图独自面对任何东西。”

阿辽沙接过地图,仔细折好,放入怀中。然后他向福尔摩斯微微鞠了一躬,带着一种更深的、近乎宗教礼仪般的敬意,脊背微微弯下,右手放在心口,像一个即将离开教堂的修士向圣像行礼。

“谢谢您。也谢谢华生医生。”他转向我,“请帮我照顾伊万。等他醒了,告诉他——我没有走远。”

他掀开门帘,外面灰蒙蒙的晨光涌入帐篷,将他棕色的头发染成了一圈淡金色的轮廓。然后门帘落下,帐篷里重新陷入昏暗。我听见他的脚步声踏过雪地,轻而坚定,渐渐远去。福尔摩斯站在原地,背对着我,双手撑在桌沿,良久没有出声。

“福尔摩斯,”我终于开口,“你不拦他?”

“我拦不住。”他说,声音中有一种我极少从他口中听到的东西,“华生,你有没有见过一个人,明明知道你手里拿着地图、指南针和全套的逻辑工具,却径自朝着与你相反的方向走去——而你却忽然发现,自己无法百分之百地确定他走错了?”

我没有回答。

“我见过三次。”他转过身来,灰色的眼睛在煤油灯下闪烁着一种复杂的光芒,“第一次是在阿富汗——一位随军牧师,他走进火线去为一个濒死的敌方士兵做临终祷告,再没回来。第二次是在康沃尔——你知道那件事。第三次——就是现在。”

他走向发报机,重新戴上耳机,手指按在键上。帐篷外,天光正在缓缓变亮,但云层仍然很低、很厚,将整个冰原笼罩在一片无边无际的灰白之中。在营地边缘的方向,我隐约能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正在越过栅栏,踏上通往森林的小径。他没有提灯,没有武器,只有大衣口袋里插着一根点燃的蜂蜡蜡烛——那点微弱的金黄光芒在灰蒙蒙的冰原上渐渐变小,最后只剩下一个针尖大的光点。

那光点移动得很慢,但始终没有停顿,始终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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