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业九年,五月。
辽东,萨水之畔。
苏清河站在残破的隋军大旗下,望着眼前景象。
三十万大军。
来时旌旗蔽日,甲胄如山,铁蹄踏得辽东大地颤抖。
如今只剩下——
溃兵。
无穷无尽的溃兵。
像被狼群驱赶的羊,丢了盔甲,弃了刀枪,赤着脚,瘸着腿,漫山遍野地逃。踩踏、哀嚎、咒骂,混着高句丽骑兵的马蹄声、箭矢破空声,汇成一片死亡的潮水。
萨水已经红了。
不是晚霞染的。
是血。
隋军的血,泡胀的尸体,断肢残臂,像破烂的麻袋一样堵在河道转弯处。水冲不走,只在血沫上打着暗红色的漩涡。
“苏大人!快走!”
陈主簿扯着他的胳膊,声音嘶哑得像破锣。
苏清河没动。
他看着对岸。
对岸的高地上,高句丽大营辕门大开,一队骑兵正冲下来,像一柄黑色的镰刀,拦腰斩入溃兵最密集处。血肉横飞。
“走啊!”
钱主事也扑上来,和李校尉一左一右,几乎是架着他往后拖。
苏清河被拖着踉跄后退,眼睛却还钉在对岸。
他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
裴仁基。
那头发已花白的老将军,披着破烂的明光铠,提着一杆折断的马槊,正带着最后百十名亲兵,逆着溃兵的人潮,撞向那队高句丽骑兵。
他想为溃兵打开一条缺口。
像一块扔进洪水里的石头。
连浪花都没溅起多少,就被黑色的潮水吞没了。
“裴将军——!”
苏清河喉咙里迸出一声呜咽。
没人听见。溃兵的哭喊、马蹄的轰鸣、垂死的哀鸣,盖过了一切。
“大人!上马!”
李校尉把他推上一匹无主的战马,自己翻身跃上另一匹,狠狠一刀鞘抽在马臀上。
战马吃痛,长嘶一声,撒开四蹄,撞开前面几个溃兵,沿着萨水往西狂奔。
风在耳边呼啸,带着浓烈的血腥和尸体泡胀的恶臭。
苏清河伏低身子,死死抓着马鬃,回头望去。
三十万大军,真的没了。
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抹过,只留下满地狼藉。旌旗倒了,被无数只脚踩进烂泥;辎重车翻了,粮食、布匹、药材洒得到处都是,又被溃兵和马匹践踏成泥。
更远处,辽东城的方向,黑烟冲天。
那是隋军囤积粮草的大营。出发前,苏清河还去清点过,堆积如山的米麦,腌肉,草料。足够三十万人吃三个月。
现在,全在烧。
“宇文述误国……宇文述误国啊!”
旁边一个瘸腿的老校尉,一边被溃兵裹挟着跑,一边捶胸顿足地哭嚎。
宇文述。
这个名字让苏清河胃里一阵翻搅。
那个已经被剁成肉块喂了杨暕的“人肉将军”,他的阴魂似乎还笼罩在辽东上空。他留下的,不止是四万三千五百八十条人命的血债,还有这三十万大军的坟墓。
征高句丽,是陛下的雄图。
但把这雄图变成血肉磨盘的,是宇文述这样的人。是层层盘剥的军饷,是以次充好的军械,是杀良冒功的首级,是喝兵血吃空饷的将军,是把伤兵和俘虏变成银子的“生意”……最后,是这场轻敌冒进、一触即溃的萨水大败。
“大人!前面有高句丽游骑!”
陈主簿的嘶喊把苏清河从翻腾的思绪里拽出来。
斜前方百步外的土坡上,十几个高句丽骑兵正勒住马,张弓搭箭,冰冷的箭镞在昏黄的日头下闪着光,对准了这片最密集的溃兵潮。
“散开!散开!”
有老兵在吼。
但溃兵已经成了受惊的兽群,只会本能地往前涌,往同伴的身后躲。人挤人,人推人,反而成了最好的靶子。
“嗡——!”
弓弦响。
箭雨落下。
“噗噗噗……”
利刃入肉的声音闷响成一片。惨叫声骤然拔高,又迅速被更多人的哭喊淹没。十几个人倒下去,立刻被后面的人踩过。
高句丽骑兵发出一阵狼嚎般的呼啸,收起弓,拔出弯刀,策马从土坡上冲了下来。
“跟他们拼了!”
溃兵中,一个满脸是血的幢主拔出了横刀,吼得脖子青筋暴起。他身边聚起几十个还有兵器的士兵,结成一个小小的圆阵。
但圆阵刚刚成型,高句丽骑兵已经冲到面前。
弯刀划过一道雪亮的弧线。
幢主的脑袋飞了起来,血喷起三尺高。圆阵瞬间崩溃。
苏清河闭上了眼。
“走!走小路!”
李校尉一扯马缰,战马拐向旁边一条被踩出来的田埂。钱主事和陈主簿紧紧跟上。
田埂狭窄,只能容一马通过,两边是烂泥水田。溃兵少了很多,但高句丽游骑也注意到了这几匹试图“脱队”的马,分出四五骑,呼喝着追来。
“大人!你们先走!我断后!”
李校尉猛地勒转马头,横刀在手,面对着冲来的追兵。
“李校尉!”
“走!”
李校尉头也不回,只吼了一声,然后狠狠一夹马腹,竟迎着追兵对冲过去!
苏清河想喊,喉咙却像被堵住了。他只能死死抓着马缰,伏在马背上,听着身后传来兵刃交击的脆响、战马的悲嘶、人体坠地的闷响,还有李校尉最后那一声野兽般的咆哮。
他不敢回头。
田埂到了尽头,前面是一片稀疏的林子。钱主事和陈主簿一前一后护着他,冲进林子。
林子里更暗,溃兵也稀少了,只有零星的几个人在树后喘着粗气,或者抱着伤口呻吟。暂时安全了。
苏清河终于勒住马,回头望去。
来路上,已经看不到李校尉的身影,只有几匹无主的战马在田埂边惊慌地打转,还有地上几团模糊的、穿着不同服色的身影。
“李校尉他……”陈主簿声音发抖。
“走。”苏清河吐出这个字,声音干涩得像沙子摩擦。
三人默默催马,继续往林子深处走。
林子并不大,很快就穿了出去。外面是一片开阔的河滩,萨水的一条支流在这里拐弯,水势平缓些。河滩上,景象比刚才的主战场更令人窒息。
这里似乎是溃兵之前的一个临时营地,现在成了屠场和坟场。
帐篷烧成了黑架子,冒着缕缕残烟。没烧完的粮食、破烂的毯子、打翻的锅灶,满地都是。更多的,是尸体。
密密麻麻的尸体。
有的穿着隋军号衣,有的穿着高句丽人的皮甲,更多的,是分不清敌我的血肉模糊的一团。大部分尸体都不完整,缺胳膊少腿,肠子拖出老远。苍蝇已经“嗡嗡”地聚成了黑云。
河滩边的浅水里,泡着的尸体更多,被水泡得发白肿胀,像一个个巨大的、惨白的馒头,随着水波轻轻晃荡。
一群乌鸦正在啄食一具尸体的眼睛,听到马蹄声,“嘎”地惊飞起来,在不远处的枯树上落成一排,用血红的眼睛冷冷地盯着这几个不速之客。
“呕……”
钱主事第一个忍不住,趴在马脖子边干呕起来。陈主簿脸色惨白,死死咬着嘴唇。
苏清河喉咙也发紧,但他强迫自己看。
他要记住。
记住这三十万人的坟场,记住这场由贪婪、愚蠢和残忍浇灌出的惨败。
“救……命……”
微弱的呻吟从一堆尸体下面传来。
苏清河猛地看过去。陈主簿已经跳下马,和钱主事一起,奋力搬开上面几具沉重的尸体。
下面压着一个年轻的隋兵,最多十八九岁,半边脸都被砍烂了,露出白森森的颧骨,但胸口还在微弱起伏。他身上的号衣显示,他只是一个普通的步卒。
“水……水……”年轻士兵蠕动着干裂的嘴唇。
苏清河解下自己的水囊,凑到他嘴边,小心地喂了一点。
年轻士兵贪婪地吞咽着,呛咳起来,血沫从嘴角和脸上的伤口一起涌出。
“兄弟,坚持住!”钱主事撕下自己的衣摆,想给他包扎,却发现根本无处下手,伤口太多了。
年轻士兵似乎恢复了一点神智,浑浊的眼睛看向苏清河,又看了看他身上的青色官袍。
“大……大人……”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败了……全败了……”
“我知道。”苏清河握住他一只完好的手,那只手冰凉。
“宇……宇文大将军……跑了……扔下我们……跑了……”年轻士兵眼里涌出混着血水的泪,“他们……高句丽人……从后面……杀过来……我们……我们被围了……没人管……没人下令……”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语无伦次,但苏清河听懂了。
轻敌冒进,后路被断,主将先逃,全军溃散。
“兄弟们……都死了……王二蛋……李栓子……都死了……被踩死的……被砍死的……被水淹死的……”年轻士兵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神开始涣散,“娘……我想回家……种地……娶杏花……”
他的手猛地一紧,抓住苏清河,随即,力道彻底消失。
眼睛还睁着,望着辽东阴沉的天,但里面的光,熄灭了。
苏清河慢慢合上他的眼睛,把他轻轻放平。
“杏花……”钱主事喃喃重复着这个名字,这个素未谋面的农家姑娘,此刻成了这个无名士兵留在这世上最后,也是最温暖的念想。
“埋了吧。”苏清河说,声音平静得可怕。
三人用横刀,在河滩的砂石地上,勉强挖了一个浅坑,把年轻士兵放进去。没有墓碑,苏清河只是把他那把卷了刃的横刀,插在了坟头。
“兄弟,下辈子,别当兵了。”陈主簿低声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擦黑。河滩上的尸体轮廓渐渐模糊,只剩下一团团更深的黑影。风里的血腥味似乎更浓了,还夹杂着一股肉类腐败的甜腥气。
“大人,我们不能留在这里。”钱主事警惕地看着四周,“高句丽人夜里肯定会出来打扫战场,抓俘虏。我们必须往西走,过辽水,回燕郡。”
苏清河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巨大的、沉默的坟场,翻身上马。
三人沿着河滩,向西而行。夜色如墨汁般倾泻下来,吞没了萨水的红,吞没了河滩上的尸骸,也吞没了三十万大军的痕迹。
只有风,还在不知疲倦地呜咽着,掠过空旷的原野,像无数冤魂在齐声哭泣。
苏清河握紧了缰绳。
仗打完了。
但有些东西,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