蛮荒起了风,微风扬起了尘埃,给蛮荒笼罩了一层雾霾。
落日观不远处,雾霾中有人影攒动。
方寸蹲在地上,背上还背着一个竹篮,他手中有一把斧头,有些混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地面的洞口。
没一会洞口传来沙沙声,一只黑色的蝎子探出脑袋,方寸见状连忙一斧头劈下。
却不想那黑色蝎子反应极快,快速缩进洞内。
方寸一斧头落了空,险些让自己栽倒。
“……”
以往捕捉这样的食材手到擒来,如今竟这般困难。
沉默一瞬,方寸眼神冷了几分,忽然用斧子劈在自己手上。
铛~
一斧头下去,直接劈到了骨头,方寸脸色有些扭曲,但还是将全身力气集中在伤口处。
滴答~
暗红色的血液从伤口挤出了寥寥几滴,那血液落在地面很快被土壤吸收。
但下一刻,那黑色的蝎子又爬了出来,脑袋直往被血液侵染的土壤挤,完全没发觉方寸再次举起了斧头。
此物个头大,喜好血液,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其肉质鲜美。
将足球一般大小的蝎子丢进竹筐,方寸缓缓起身离去,血液沿途滴落,但很快又消失不见。
落日观的后方有些树,方寸去找了些木材,才回到观内。
他是大清早出去的,如今回来已是午时,雾霾都散了。
嘎吱~
方寸推开门,便坐在门口大口大口的喘气,好一会才将竹筐取下,看着里面慢慢的收货,忍不住笑了声。
院中,涂山渺渺躺在椅子上沉沉睡去,身上盖着被子,枯白的头发被扎了起来,有些婴儿肥的脸蛋大幅度缩水。
但方寸觉得,还行。
书上说三岁看老,有些人越老越有气质,而有些人……
方寸忍不住伸手摸摸自己的脸,棱角分明,甚至能摸到骨头,对此渺渺大王说他老了看着很不好惹,就像那种满脸杀气的阴沉老人……
想到这里方寸揉了揉自己的脸,想让自己看起来和善。
咔擦~
方寸:“……”
又骨折了,还真是脆弱啊……
……
“嗯”
涂山渺渺是被香醒了,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寻着味道起身去找。
方寸听到声音,连忙笑道,“醒了,马上就好!”
“你别笑,我害怕……”
“……”
涂山渺渺眼珠动了动,忽然问道,“过了多久?”
听到这话方寸垂眸,“已经很久了。”
是的,已经很久了。
涂山渺渺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没一会,方寸撑着椅子起身,将熬好的汤盛的满满的,又吹了好一会才端过来。
“张嘴,我喂你。”
“啊……”
“烫!”
“那我再吹吹……”
“不想喝了,没胃口,想泡泡脚,有些冷。”
方寸点点头,“好。”
他将汤放在一边,又去寻了些热水,途中骨折了好几次,涂山渺渺看在眼里,却不知道说些什么。
历经波折的热水放在涂山渺渺脚边,方寸擦了擦脸上的伤口,又搬来一张凳子坐下。
被子掀开的一瞬,涂山渺渺打了个寒颤,“好冷……”
“泡泡就不冷了。”
“……”
泡在水里的脚有些干瘪,方寸低着脑袋用手戳着,尽量让热水浸泡每一寸肌肤。
“是不是很丑?”
“不丑。”
“方寸。”
涂山渺渺沉默一会低声道,“我能感觉到,周也留下的力量不多了,我大概要坚持不住了。”
“你一个人行吗?”
方寸的手指猛然收紧。
“疼,骨折了……”
“……”
方寸松开手,轻轻揉着,闷声道,“再坚持坚持,纵是我没有力量也可以养你,你喜欢吃肉我去抓,我可以帮你整理头发,泡脚,剪指甲……”
“方寸,这样活着真的好累啊……”
方寸沉默,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才是催人老的可怕之处,虽没有致死性,却让人看不到尽头,无端生出绝望。
蚀仙瘴内,若没有李长生的剑时常争鸣,那寇清歌只怕早就自杀了。
可到头来,她还是变成那个鬼样子。
若是没有涂山渺渺,他还能坚持吗?
这具身体已经回天无力,王权泪当初的天人五衰恐怕也不过如此。
气氛有些沉重,涂山渺渺忽又说道,“我想睡睡。”
“汤喝了。”
“好,你喂我,啊……”
……
涂山渺渺睡去后,方寸简单吃了几口,便坐在道观门口看着远方发呆。
蛮荒尚有人在,可无人再来落日观。
他看着自己的手,想到周也的话。
他们都有未来,可未来在哪里?
日复一日的生活,让方寸有些麻木,周也留下的那张金色符箓也要耗尽了。
等到他也不能动时,又该怎么办?
思绪万千,终是找不到头绪,这一想便想到了傍晚。
“方寸!”涂山渺渺醒了。
方寸扶墙而起,涂山渺渺盯着他,忽又视线偏移落在道观外。
“方寸,我想看看夕阳,你说过蛮荒的落日很美。”
“我们还没上去屋顶看过。”
方寸一愣点点头,“好,我背你上去。”
“你先去屋里找找有没有笔,毛笔。”
方寸不解但还是去屋里翻找一番,半个时辰后方寸将涂山渺渺轻轻放在屋顶,自己则是躺在一边大口大口的喘气。
夕阳余辉照在两人身上,仿佛镀上了一层金光。
涂山渺渺眨眨眼睛,叹道,“确实很美。”
“你和凤琉璃也看过吧?”
方寸:“……”
他刚想解释,涂山渺渺又开口道,“那个半面妆你学会了吗?”
“啊?”
“你难道还没学会,真是笨死了……”涂山渺渺犹豫一会叹道,“我真的坚持不住了,方寸就算你没学会,我也想试试……”
方寸爬起来点点头,“会了,但……”
涂山半面妆,是需要特殊颜料的,此刻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支笔。
“没关系,你试试,本大王检查检查你有没有认真学。”
“好,那还请渺渺大王将眼睛闭上。”
“嗯。”
涂山渺渺刚闭上眼忽又问道,“你知道半面妆的寓意吗?”
“知道。”
“那你愿意吗?”
“愿意。”
“不可以反悔哦。”
“不反悔。”
“那来吧。”
涂山渺渺闭上眼,微微抬起头。
方寸看了许久,正要落笔时,忽又伸手在屋顶突出之处用力一划。
血液浸染夕阳余晖,又经过笔尖落在涂山渺渺的眉毛处。
血色顺着眉骨缓缓晕开,融进落日霞光里,红的凄婉浓烈。
方寸每画完一笔,便要休息好久才继续。
“方寸,我怎么感觉脸有些湿润,是不是过敏了……”
“没有,你别睁眼,再等等。”
“好吧……”
正当方寸准备再次落笔时,忽然愣住。
涂山半面妆,一开始便是先画眉,可这刚画完的地方,涂山渺渺的血肉在疯狂生长。
方寸不解,沉吟一瞬再次划破手腕。
夕阳西下,方寸每画完一笔身子越发佝偻,但仍在坚持,直到他身上的金色符箓飘散出来轰然破碎,方寸落下最后一笔,整个人倒在屋顶没了声息。
涂山渺渺坐在那里也没了动静,只是血液落在脸上本该很难看的,但那些血液融于皮肤下,涂山渺渺脸部血肉疯狂生长,一瞬间恢复了当初模样。
同时,她的上半张脸出现了一副新的妆容,像一只红色眼线的狐狸。
不借人间香粉色,寸心融血画双眉。
……
夕阳隐去,方寸再也没有起来,而涂山渺渺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春去秋来,风吹雨打,她脸上的那副面具并未褪去,反而那一笔一划勾勒的线条愈发活灵活现。
很久以后,涂山渺渺身后出现了虚影,那是一位狐娘,还是个折耳狐。
若是方寸看见,便发现这个人他当时见过。
涂山第一代山主,涂山依依。
涂山依依扫了两人一眼,很快隐去。
没一会,又出现了另一位女子,也是狐娘,她的脚上有一对银环。
人影闪动,着粉色衣裙的小狐娘朝两人比了个(σ≧?≦)σ。
不断有人影变换,她们都来自涂山,是涂山策记载的历代涂山山主。
涂山依依、涂山染染、涂山烟烟、涂山娇娇、涂山晚晚……
直到当代山主涂山笙笙出现在两人身边。
睡觉的黄泉芊芊垂死病中惊坐起,下意识看向落日观方向。
落日观有霞光贯穿天际,后席卷整个蛮荒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