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白昕玥收剑缓步走近,还未开口,一道微弱到几乎听不清的气音,先一步从地面传来。
生命之神浑身沾满尘土与金色神血,衣衫褴褛、脏污不堪,早已没了往日至高神的圣洁模样。
她单膝重重跪在龟裂的擂台结界上,一只手死死攥住一枝残存的荆棘藤蔓,才勉强撑住摇摇欲坠的身躯,不至于彻底瘫倒在地。
“你们的世界……真的很奇妙。”
她声音沙哑干涩,每一个字都耗费着仅剩的神力,望着天空深处那颗璀璨蔚蓝的星球,带着无尽的怅然。
“可惜,我应该……是没有机会去看看了。”
云白昕玥握着骨剑的手微微收紧,沉默着没有搭话,生命之神也不在意,仿佛只是在对着空气,诉说积压了多年的心事,眼神悠远,陷入了漫长的回忆。
“你知道,我和你母亲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那时候,她还没有找到你.....刚刚落到我的领地附近,就被我发现了。”
“我是梦宛的神明,职责所在,本该直接将她这个外来者驱逐出境,甚至就地抹杀。可当我发现他们拼尽一切、跨越两个世界的屏障,只是为了寻找自己失散的孩子时,我……犹豫了。”
“我放下神的身份,化作一个普通的游行商人,刻意接近她,却在你的父母的感染下,慢慢和他们处成了朋友。”
说到这里,生命之神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的笑意,看向云白昕玥的眼神,多了几分暖意。
“孩子,你知道吗?在我真正见到你之前,我就已经在你母亲的口中,听过两百八十七次关于你的事。”
“你的名字,不过是两个简单的音符拼凑而成,可却蕴含着你们世界中一段美好的期许,那时候我就笃定,你们来自的世界,一定是个极致温柔、极致美好的地方。”
“无论是顶尖的实力,还是深厚的文明底蕴,都让梦宛……望尘莫及。”
她顿了顿,残存的神力支撑着她,一点点艰难地抬起头,布满神血的脸庞,一双眼眸清澈又悲凉,直直看向云白昕玥,她询问道:
“在你们的世界里……生命,是宝贵的东西吗?”
她是梦宛战力最强的至高神,可也是这方世界里,最痛苦、最无力的存在。
因为在梦宛,生命从来不是什么珍贵之物,只是权贵阶层肆意把玩、随意践踏的耗材。
这片土地上,随时随地都在爆发大大小小的战争,大片大片的平民生灵,如同割草般被无情夺走性命。
权贵阶层一句轻飘飘的指令,就能让无数无辜生灵家破人亡,连一丝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梦宛的阶层,残酷到极致。
而且这里顶层只有一层权贵,剩下九层的底层生灵,生死从来无人在意,命如草芥,轻贱如尘。
更可悲的是,连梦宛天道本身,也是这般想法。
生灵活着,能为她这个被选中的生命之神源源不断提供信仰之力,她强大的同时也能壮大祂的实力。
而生灵死后,执掌死亡权柄的死神,又能在生灵陨落的刹那,收割神魂与生机,反哺天道与神明体系,依旧能让梦宛强大。
生死往复,全是天道与权贵的养料。
而她身为生命之神,被万千生灵信奉,甚至怀孕的生灵会为她献上最精纯的信仰,祈求子嗣平安、生命安康。
可她坐上至高神位的那一刻,就被世界规则牢牢束缚,不被允许插手人间任何纷争,连最基础的平安赐福,都成了奢望。
她只能高坐云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眼睁睁看着无数鲜活的生命诞生,又眼睁睁看着他们被无情屠戮、瞬间消亡。
她掌控生命权柄,却守护不了任何一条生命。
所以,当发现明明有更轻松的方式来报仇,但云白昕玥去选择让自己一人出战,甚至担上死亡的风险,而不愿让她身后的同伴陷入危险之中时。
她忍不住的想知道,在她的世界,生命是被尊重的吗?
而女孩的回答,在意料之中却又在她的意料之外....
“我的世界,爱祂的每一个孩子。”
一句话,道尽了两个世界的天差地别。
世界意志,本就代表了这方世界生灵的底色与态度。
对蓝星而言,无论强弱、无论尊卑,每一个生灵都是独一无二的瑰宝,每一条生命都值得被珍视、被守护,从没有高低贵贱之分。
生命之神闻言,身子微微一震,用尽最后力气,将头抬得更高,目光锁定着那颗蓝色星球。
不知是不是错觉,蓝星那边的人远远望着,居然在那个神明的眼中看到了一丝微弱的.....向往?
生命之神曾听过梦宛母神的只言片语,在祂的描述中,那是一个神明尽散、附属世界崩塌、彻底没落的废弃世界,根本不足为惧。
可眼前这颗星球,欣欣向荣、威压诸天,明明是蓬勃到极致的顶级世界气象,与所谓的“没落”二字,毫无关联。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释然又羡慕的笑。
一定是那个世界足够好,足够温柔,所以当初离开的神明,才会一一归来;所以失散的附属世界,才会重新回归。
云思妍....你的家乡果真如你所说,很好啊。
就在这时,天地间传来一阵刺耳的碎裂声!
梦宛世界核心被强行一分为二,盘踞千万年的天道意识,发出凄厉到极致的哀嚎,被诸天规则彻底绞杀,连一丝残意都没能留下。
整片梦宛天空,瞬间变得灰蒙蒙一片,狂风骤起,沙尘弥漫。
世界好像有什么东西彻底变了,却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失去了天道的束缚与加持,生命之神身上被祂赋予的最后的神权,缓缓回归世界规则之中。
她始终保持着昂首仰望蓝星的姿势,身体一点点僵硬、石化,从指尖到身躯,慢慢化作一尊冰冷的石像,最终在风中一点点消散,彻底归于虚无。
直到最后一刻,她眼底的向往,都未曾消散。
云白昕玥静静看着这一幕,对她最后的方向行了一个礼,然后转身飞身,朝着父母所在的封印森林疾驰而去。
临近森林,一股熟悉又温暖的力量扑面而来,那是母亲云思妍的力量,依旧在孜孜不倦地向外散发着信号,内容和多年前一模一样......
靠近的几名蓝星哨兵,感受到这股执着又温柔的力量,鼻尖一酸,瞬间红了眼眶。
整片被解封的森林,缓缓悬浮在空中,这是父亲白温奕化作的守护之林,中心位置,是母亲神魂凝聚的哨兵信号源,还有当年她藏身过的水晶,静静伫立在林间。
这是她的家......
云白昕玥眼底泛红,小心翼翼地催动力量,将整片森林缩成一座小小的岛屿,轻轻捧起,紧紧贴在心口,妥帖安放。
就在她准备转身返回蓝星时,身后的梦宛世界,突然爆发出剧烈的混乱。
当年残害她父母的所有凶手,无论是神明还是权贵,全都被她一一诛杀,群龙无首,又失去了天道与神明的约束,整个世界彻底失控,乱成了一锅粥。
争斗、厮杀、掠夺……昔日被压制的矛盾,彻底爆发,战火蔓延整片大陆。
云白昕玥眼中,镌刻了数年的梦宛坐标,缓缓消散。
那双狭长锐利的眼眸,没了黑色坐标纹路的横穿,重新变得干净明亮,仿佛变回了那个无忧无虑、依偎在父母身边的孩童。
可她知道,她再也回不到过去了。
蓝星阵营中,带着预测之眼的云白昕玥的副官沈梦佳,静静俯瞰着下方混乱的梦宛世界,眼神平静。
在她的预测轨迹里,这片世界的纷争,才刚刚开始。
昔日被天道偏爱、得天独厚的种族,会慢慢褪去光环,沦为平庸。
这方高级世界,会在连绵战火中不断损耗,无数种族彻底消亡,最终一步步跌落高级世界的门槛,沦为下位世界,再无翻身之力。
而无比讽刺的是,多年之后,梦宛世界里资源最丰富、灵气最浓郁、最繁荣昌盛的地方,竟是当年她父母被囚禁、待得最久的那片区域。
曾经的巨大深坑,在一次大地震中被彻底填平,久而久之,竟变成了一方风水宝地,引得无数势力疯狂争抢,打得头破血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