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盘坐不满一炷香就撑膝起来了。
掌心焦黑,蓝意三分,肋下那三根断骨还在疼。
“再叠一层。”
玄尘子抬眼看过来:“你气空了近半。蓝意三分。再叠,容易叠空。”
“活水明天黎明才到。一夜不能白坐着。”
陈凡走到封印前,抬手。
“我慢慢叠。一尺一尺来。”
第一层上去的时候,封印没动静。
陈凡眉头一皱。
他以为印薄了,换法子——不整片糊,先拿风谱的墨顺着纹路一道一道往里压,把墨线按进缝里,按实了,再压童谣声、药香。
压到第三道的时候——
封印“嗡”地颤了一下。
很轻。
像一个人睡着了,被人喊了一声自己的名字。
不是抗拒的颤,也不是反扑。
是回应。
陈凡手停住。
后头玄尘子“哗啦”一声,九链一响,整个人僵在那儿。
“你……看见没有。”
“看见了。”
“三千年。”玄尘子的嗓子突然不听使唤,说得断断续续,“我守了它三千年。洗、顶、护。三千年,它从来没有动过。”
“一次都没有。”
石室静得瘆人。
陈凡慢慢收回半寸手,回头看那道光幕。
灰金色还是灰金色,纹路还是密密麻麻的“强者即天”。可那些纹路底下的东西,动了。
动的不是纹路。
是纹路最底下压着的那一点。
米粒大。
那粒悔。
“它认活人味。”陈凡开口。
玄尘子缓缓点头,眼神复杂得说不清——
有喜,有痛,还有一种三千年没被人接过话的酸。
“它认的不是你。”
“是活人道。”
“你带着南荒三亿凡人的活人味,它认你。”
陈凡没接话。
他重新把手贴回去。
“那我多叠几层。”
然后就是一层一层往上叠。
不是力气活。
更像喂饭。
封印饿了很久。
陈凡先喂墨——风谱的墨贴着纹路渗进去,纹路底下那块地方亮了一下,像蒙着眼的人摸到了碗边。
再喂声——童谣的调子不唱歌词,就三亿人里那些孩子念过的音,一声一声,往封印里渗。
封印又动。比刚才明。
再喂香——药谣丹的苦里带甜,南荒灵田晒干的草根味儿。
封印动第三下。
这一次,动得很清楚。
光幕正中偏下那块,有一小片灰金色“活”了。不是要反扑,是像冻了三千年的一层冰,底下有了水,慢慢在化。
隐约能看见底下露出来一点暖色。
陈凡咽了口唾沫。
“它精神了。”
“精神了。”玄尘子凑过来看,看得几乎贴上光幕,“三千年,我从没见过它有‘精神’这一说。它一直就是一副死死撑着的样子。”
“撑得快要死。”
“今天像喝了口热水。”
陈凡笑了一下,没抬头。
“三千年没人喂,饿的。”
玄尘子没笑。
他站在陈凡侧后,垂着链子,看那层灰金色一点一点往下褪。
声音很低:
“我守了它三千年。”
“我只想让它别散。”
“从来没想过。”
“它还肯动。”
陈凡手上不停,出声:
“你守的是壳。”
“我糊的是人的味。”
“壳不会叫,人味会。”
玄尘子半息没说话,忽然往后退了一步,坐到了死根上。
三千年,他头一回坐下了。
陈凡继续叠。
一尺。
一尺半。
封印越来越稳,灰金色纹路褪掉的地方露出暖底,暖底不亮,可“活”着。
最底下那点米粒大的悔,被活气一层一层裹着,居然长大了半分。
不多。
半分。
可三千年它都在缩小。
陈凡心里一稳。
这一夜不白过。
然后——
“咔。”
一声很细的响。
陈凡手一僵。
响的不是封印里头。
是外头。
封印最外壁,靠近地穴壁根那一处,渗进来一道极细的灰白色东西。
不是根须。
没有黑汁,没有咬。
钻进来了,贴着封印表面,停在那儿,像一根针搭在皮肤上。
陈影从顶壁落下来,声音发紧:
“陈凡。”
“我看见了。”
那根灰白的东西没咬。
也没扎。
它开始“抽”。
“嘶——”
陈凡刚喂进去的那一层活气,边上出现一道白痕。
白痕一起,活气就往外走。
不是被吃。
是像拿一根吸管,把刚倒进去的水往缝外抽。
“它在抽!”陈影喊出声。
陈凡脸色沉了。
吃是吞,抽是偷。
吃他挡得住,抽他挡得不痛快——抽走的东西,会被墟主拿去用。
“玄尘子!”
玄尘子已经从死根上站起来:“我看见了。他不吃了,他改抽了。知道你护得死,吃不进来,就抽——把气抽出去,一来 weaken 你,二来给他自己补。”
“补了干什么?”
“补了再砸回来。”
陈凡没答。
封印不能撤印。一撤,刚喂进去的那一层全露出来,米粒大的悔又要重新挨刺。
也不能不管。一抽就抽没了。
两头堵。
他盯了那根灰白细管半息。
忽然抬手。
“山须。”
山须残丝“唰”地从腕上探出来。
玄尘子一看,脸色变了:“它半截已经焦了。”
“山须是活的管子。它咬根,也咬管子。”
陈凡把山须残丝贴着封印表面绕过去,绕开活气那一片,专挑那道白痕。
山须游到白痕边上,停了一停。
然后一口咬下去。
“滋啦——”
灰白细管被咬断,断面喷出一股极淡的灰烟,被封印表面那层活气一烘,散了。
白痕停了。
活气不再往外走。
陈凡手心一松,肩背塌下半寸。
可山须残丝又焦了半截。
从半截焦黑,变成三分之二焦黑。
玄尘子在旁边看着,声音沉下去:“这么抽下去,你的山须撑不到明天黎明。”
“它抽几根,我断几根。”
“它抽得快。”
“我断得也快。”
陈凡没抬头。
“我气不多,可断一根抽管,不用几分气。”
话音刚落。
“嘶——”
第二根。
从另一个方位。
陈凡把山须又转过去。咬断。
紧接着第三根,第四根——
两根同时来,方位一南一北。
“陈影。”
“在。”
陈影月影一闪,切到北边。暗影意一压,把灰白细管挤歪半寸,山须趁势咬断。
南边那根,陈凡自己断掉。
一炷香里,抽管来了七根。
断了七根。
山须彻底焦了,缩回腕里,蜷着不动了。
陈凡喘了两口气,抬头。
就在这时——
封印底,那点米粒大的悔,动了第二下。
比第一次明。
不是被震得动。
是它自己动的。
它从原来的位置,往活气这一边,慢慢靠了一点。
陈凡整个人定住了。
玄尘子也定住了。
“它……”
“它在找。”陈凡嗓子发紧,“它在找活人味。”
那粒悔意像个瞎了眼的人,在暗处摸摸索索,摸到活气边上,停住了。
不动了。
像迷路三千年的人,终于摸到了一面墙。
石室里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玄尘子看着那一点,看着看着,眼睛红透了。
他没说话。
半息之后,声音才出来,低得几乎听不见:
“三千年。”
“他一个人,在这儿三千年。”
“我洗了三千年,他都不知道我在这儿。”
“今天总算有个人味儿让他摸得着。”
陈凡没接。
他掌心贴着封印,动也没动。
就让它摸。
摸够了再说。
半息之后,他忽然心一动。
再多喂一点?
蓝意还剩三分。
多一点,那粒悔会不会再长半分?
他把气往上一压——
“停!”
玄尘子的暴喝砸下来。
陈凡猛收手。
可晚了半寸。
“咔!”
封印猛地一抖。
不是反扑。
是撑。
刚喂进去的那口气,那点悔吃多了,撑着了。撑得整片封印跟着哆嗦。
“稳住!”
陈凡咬牙往回收气,一层一层撤。
抖了四抖,慢慢稳下来。
陈凡额上汗下来了。
玄尘子扶着死根站直,脸色白着:
“给你个准数。”
“这粒悔,米粒大小。你能喂的,一次最多三分活气。三分,是它的嘴张开的宽度。再多——它就吞不下,撑,撑了就自己裂。”
“裂了?”
“散。”
陈凡沉默了一瞬。
“记住了。三分。”
他放下手,掌心焦痂又裂一道。
然后是最沉的那一层。
玄尘子慢慢走到封印前,抬头看那片灰金色。
“加固有效。”
“一尺半,钉进去了。那粒悔,长了半分。三千年没有过的事。”
“但——”
他回过头。
“墟主不会坐视不管。”
“你刚才动了封印,动了那粒悔。它在北地,隔着三千里,感觉得到。”
“他不吃,改抽,抽被我们断了。今晚他不会再试这种小手段。”
陈凡抬眼。
“那他试什么。”
玄尘子看着地穴顶那些盘死的根,声音干涩:
“他开始试‘硬’。”
“试探完了就下手。”
“今晚,他不会让你睡。”
陈凡把掌心从封印上收回来,看了一眼头顶那些死根。
“那就别睡。”
“活水明天黎明到。”
“我糊一夜,他抽一夜,他硬砸我一夜。”
“看谁先撑不住。”
他往地上一坐,盘住腿,断骨压着,掌心掐着膝。
眼睛没闭。
背后,封印沉静地立着。
那点米粒大的悔,贴着活气,轻轻又动了一下。
不是散。
是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