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群人中唯有他尝过刺配的滋味,深知其中的门道。
流放途中,只要使够了银钱,
差役便会揭去木枷上的官封,卸下重枷,容犯人自在行走,
待到了发配之地,再重新戴枷贴封。
不是小人不肯开枷,实是裴孔目不许!
二差役说到此处,脸上尽是无奈。
二人所言可属实?赵远向裴宣求证。
裴宣打量赵远与周遭官兵,拱手道:
句句属实。这二人路上待我不薄,平日也无甚恶行,望各位好汉饶他们性命。
听得裴宣为他们求情,
两差役俱是一怔,惊道:孔目怎说胡话?这分明是官军,何来贼寇!
哈哈哈......
见差役犹在梦中,众人哄堂大笑。
汴祥抖着身上铠甲笑问:官军可有俺这般威风?
你、你们......
差役这才惊醒,战战兢兢跪地求饶。
裴孔目如何识破我等非官军?赵远奇道。
如今朝纲败坏,奸佞当道,军中更是乌烟瘴气。
裴宣叹息:诸位军容整肃,队列严整,莫说地方厢军,便是汴京禁军也难有此等气象。
破绽竟在此处!赵远失笑看向林冲。
是俺疏忽了。豹子头苦笑摇头。
原来休整期间,俱由林冲操练汴祥麾下喽啰,
虽只得其形,却已让这些精壮汉子显出几分精锐模样。
本想着这般更能冒充官军,
却忘了如今地方军备废弛,
厢军多不操练,终日不过守院种田,与杂役无异。
林冲只得令喽啰们散去纪律,重拾山寨旧态。
眼见齐整队列霎时散乱,兵卒衣甲不整,
裴孔目方颔首叹道:这才是厢军本色。
此时驿道后方杀出一彪人马,
望见这边官兵却驻足不前,
只立在远处观望。
贼见官不避,世道何其荒唐!裴孔目冷笑。
赵远看了眼跪地瑟缩的差役,抬手令其起身:
裴孔目我们留下了,你等回去如何复命?
听得二字,知是饶过性命,差役忙不迭叩首谢恩,恭声答话。
“我们只说是裴孔目在半路上得了急病,已经过世了,尸骨也烧成了灰。”
“焦挺,给这两人一人十两银子,算是答谢他们一路上对裴孔目的照料。”赵远吩咐。
那两个公差原以为这是件苦差事,只因敬重裴宣的为人,才坚持送到这里,
没想到刚才还担心性命难保,转眼间竟得了银钱赏赐。
两人一时愣住,呆站在原地。
“还傻站着做什么?难道你们也想留下来与我们作伴?”
汴祥瞪了一眼,两人吓得慌忙逃走了。
“裴孔目,在下梁山赵大郎,”
赵远下马,拱手行礼,神色诚恳:“孔目因秉性刚直,不见容于朝廷,我梁山却正缺孔目这样的人才,若不嫌弃,还请孔目随我一同上山如何?”
“这……”
裴宣惊讶地看着赵远:“赵寨主,我虽练过几天双剑,不过是强身健体罢了,不知寨主邀我上山,有何用处?”
“孔目铁面无私、秉公持正,我想请孔目担任军正,执掌山寨上下的军纪军法!此职关系重大,还望孔目莫要推辞!”
军正,就是军法官。
如今梁山的军法官是鲁智深兼任,
这位提辖出身的,虽然眼里也揉不得沙子,但身上终究带着江湖气,
虽不至于徇私,但有时难免也讲些兄弟情面。
比起他来,还是由铁面孔目裴宣来担任军正更为合适。
“朝廷弃我不用,阁下却委以重任,想来我已无路可走,愿随寨主上山!”
裴宣下拜道:“只是我家中还有老妻和幼女,恳请寨主相助,将她们也接上山来,让我们一家团聚!”
“这容易,我们找个地方,孔目写一封亲笔信作为凭证,我再派人持信去接孔目家眷上山!”赵远承诺道。
“一切就托付寨主了!”裴宣含泪致谢。
赵远他们正与裴宣说话,
不远处那伙人马见这些官兵既不进也不退,也有些奇怪,
一个精壮汉子手持铁链,骑马出列喝道:“你们是哪里的官军?来我饮马川想做什么?”
“哈哈,邓飞兄弟坐不住了。”
杨林笑了一声,随即向赵远行礼:
“哥哥,让我去跟他说几句话。”
赵远点头,杨林便策马向前,
还没到跟前,就大笑道:“邓飞兄弟,你看看我是谁?”
那精壮汉子正是邓飞,
他睁着通红的双眼,把杨林上下打量一番,惊讶道:
“杨林哥哥,你什么时候投了官军?”
“兄弟,我怎会投官军?”
杨林指了指身上的衣甲:“我已投梁山入伙,这身官服是前阵子打败一伙官兵,从他们身上扒下来的。”
“恭喜哥哥终于有了落脚之处!”邓飞拱手笑道。
“兄弟,我也不绕弯子了,这次来,是想请你跟我一起上梁山。”
杨林劝说道:“年前我来做客,听你说起山寨粮草不足,恐怕维持不了多久,不如随我投奔梁山,那里钱粮充足,正好解了你的忧愁!”
“我也知道梁山是个好去处,只是前任头领王伦心胸狭窄,不能容人,所以不好去投奔。”
邓飞犹豫道:“最近听说梁山换了新主,是那位赤手空拳打死大虫的好汉,我虽然心中仰慕,却不知他是否愿意收留我们?”
“我家寨主愿不愿意,兄弟一问便知。”
杨林笑着,指了指赵远这边。
“新任的梁山寨主已经到了?”
邓飞赶忙整理衣冠:“请兄长带我去拜见!”
邓飞走近后,
赵远一看,果然生着一双赤红眼睛,看着就与常人不同。
两人见礼后,邓飞见赵远态度如常,
并不像常人那样对他的红眼表示惊奇,心中先有了三分好感。
想起刚才杨林所说的事,邓飞也是个爽快人,不愿拖延,便直言道:
“赵寨主,今年河北粮价飞涨,我们这小寨已经维持不下去了。刚才听杨林哥哥说,赵寨主愿意接纳我们投奔,不知……”
“邓飞兄弟愿意来投,是梁山的荣幸,我自然万分欢迎。”赵远笑着说道。
“赵寨主,有件事我得先说明,”
邓飞挠了挠头:“我寨中虽有一两百人,但其中有不少年长的兄弟。若是投奔梁山,我必须把他们全都带上才行!”
听他这么说,赵远心中暗赞这人果然重义气。
在原本的水浒故事里,此人平生最爱救人。
每逢战事,只要有兄弟遇险,不论亲疏,邓飞都会拼命相救。
就连他最后丧命,也是为了救索超,死在了石宝手上。
就像现在他希望赵远能接纳寨中老弱一样,
对一般绿林山寨来说,只有精壮喽啰才是主力,
老弱之人往往任其自生自灭。
邓飞虽想投梁山,却仍放不下那些老兄弟,足见其重情重义的性格。
“兄弟放心,我梁山也不是无情之地,”
赵远安慰道:“只要是山上的兄弟和他们的家小,无论老弱,山寨都会供养。”
“你带人投奔梁山,你的老兄弟就是梁山的兄弟,自然一视同仁。”
邓飞这才安心,当即利落地跪拜在地:
“火眼狻猊邓飞拜见哥哥!”
“兄弟快请起!”赵远连忙扶起他。
邓飞顺势邀请道:“哥哥请到我的山寨歇歇脚,我这寨子虽比不上大寨,倒也别有一番景致!”
赵远颔首应下,邓飞引路在前,众人随他上山。
山势连绵起伏,溪水环绕,景致极佳。邓飞一边介绍各处风光,一边对赵远说道:“哥哥,这山上还有一位兄弟,叫玉幡竿孟康。”
“孟康本是船匠出身,真定州人,擅长造船。他原是替朝廷押运花石纲造大船的,因受提调官逼迫责罚,一怒之下杀了那官,只得流落江湖。”
邓飞指着山中溪流说道:“饮马川虽有溪水,但都浅窄,走不得船。孟康的一身本事,无处施展。听说梁山八百里水泊,正需船只,正是他大展身手的地方。”
说话间,众人已到邓飞的营寨前。
未近前,就见到一位身材修长、面皮白皙的汉子迎出来。
“哥哥,这就是孟康兄弟!”
邓飞先向赵远介绍,随后才告诉孟康自己已投梁山的事。
孟康听完,急忙上前拜见赵远。
“兄弟快请起!”赵远笑道:“若早得孟康兄弟相助,梁山也无需花那冤枉钱买船了。”
见邓飞、孟康面露疑惑,赵远便说起年前下山借粮,发现船只太小,不够用,只能另行添购的事。
“上了梁山,孟康兄弟怕是要忙起来了!”
“哥哥放心,俺一定尽心竭力!”孟康忙拱手,满脸喜色。
英雄最怕无用武之地。孟康在饮马川虽是二头领,武艺寻常,帮不了邓飞太多忙,造船的本事更用不上,心中难免憋闷。如今听赵远让他造船,能施展所长,自然欢喜不已。
邓飞、孟康将赵远众人迎入寨中。
赵远一一介绍了林冲等人,大家相互见礼。邓飞命喽啰摆上酒肉,众人边吃边谈。
“哥哥,俺这寨中除了粮食,其他都还过得去,现有一两百人,几千贯钱,一百多匹好马!”邓飞简单说了山寨的情况。
“兄弟这儿竟有这么多马?”赵远惊讶道。
他那梁山至今统共才二三十匹马,还多是劣马。这次众人出来,除了赵远那匹大黑马,其余都是琼英和孙安当初带上山的。
“哥哥有所不知,这里靠近辽国,常有马贩走私马匹,”邓飞解释道,随即提议:“梁山若缺马,不如把俺这设为分寨,专门劫掠马贩,夺马供应梁山。”
“邓飞兄弟,设分寨正合我意,”
赵远赞许道:“此处地势险要,只需派两三百兵士驻守,山寨便可安然无恙。”
“不过,劫掠马贩的勾当不可再做。”
见邓飞面有疑惑,赵远笑着问道:“兄弟,你攒这一百多匹良马花了多长时间?”
“将近两年。”
“这就对了。我要壮大梁山,骑兵必不可少,将来至少需要上千匹战马。若只靠劫掠,要等到何时才能凑齐?”
赵远缓缓道:“与其因抢劫吓跑那些走私马贩,不如拿出银钱与他们正大光明地交易。时间久了,若能在此形成一处马市,梁山何愁无马可用!”
“还是哥哥高瞻远瞩,”邓飞挠头笑道,“小弟只顾着眼前小利,忘了哥哥是做大事的人。”
“对了兄弟,如今北地一匹良马售价多少?”赵远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