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在崎岖的山道上蜿蜒前行，除了必要的脚步声和偶尔被压抑住的咳嗽声，几乎听不到任何多余的声响。军令如山，所有人都知道，这次是真正的夜袭，任何一点疏忽都可能招致灭顶之灾。
李世欢的小队作为全军的前出尖兵，更是融入了夜色深处，走在主力前方约一里之外。他们没有打火把，全凭逐渐适应黑暗的眼睛和司马达的地图指引方向。
脚下的路越来越难走，从相对平坦的土路，逐渐变成了碎石遍布、灌木丛生的山脊小径。一侧是陡峭的山壁，在夜色中如同怪兽的脊背；另一侧则是深不见底的山谷，偶尔有夜枭凄厉的啼叫从谷底传来，更添几分阴森。
“停！”李世欢突然举起右拳，低喝一声。身后十一人瞬间止步，矮身，借助地形隐藏起来，动作整齐划一。
前方不远处的黑暗中，传来细微的、枯枝被踩断的声响。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手无声地握紧了兵器。
片刻后，两个影影绰绰的人影从一块巨石后摸了出来，动作显得有些鬼祟。是自己人！是刘贵派出的前哨斥候。双方对上了暗号，那两名斥候迅速靠拢过来。
“李什长，”一名斥候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前面三百步，有一处土匪的暗哨，三个人，藏在路旁一棵老槐树的树冠里，视野很好。刘队主让我们通知你们，主力会在这里暂停，等你们信号。”
“知道了。”李世欢点头，“回去告诉刘队主，按计划进行。”
斥候如同鬼魅般消失在来时的方向。
李世欢回头，目光扫过自己的队员，最后定格在“山猫”和另一名以身手敏捷着称，名叫“瘦猴”的士卒身上。
“山猫，瘦猴。”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你们两个，摸掉那个暗哨。要快，要干净，不能发出任何声响。”
“明白！”两人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兴奋，轻轻舔了舔嘴唇。他们解下身上不必要的负重，只带了匕首和短弩，如同两只真正的夜行动物，贴着山壁的阴影，悄无声息地向前潜去。
其余人则在李世欢的带领下，缓缓跟上，在距离那棵老槐树约百步的一处灌木丛后停了下来，屏息凝神地等待着。
时间一点点过去，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山谷里的风似乎也停了，周围死寂得可怕，只能听到自己胸腔里心脏“咚咚”的跳动声。
忽然，那棵老槐树茂密的树冠极其轻微地晃动了一下，仿佛只是被夜风吹动。紧接着，一个模糊的黑影从树上垂下，是山猫，他朝着李世欢的方向做了一个“清除完毕”的手势。
李世欢心中一定，打了个手势，小队再次无声前行。
走到老槐树下，借着透过枝叶缝隙的微弱天光，可以看到树干上靠着三个软绵绵的身影，喉咙都被利刃精准地割开，鲜血染红了他们破旧的皮袄，眼睛兀自圆睁着，残留着难以置信的惊恐。山猫和瘦猴正在擦拭匕首上的血迹，动作冷静得不像新兵。
“干得好。”李世欢赞了一句，没有多余的话。战争的残酷，第一次以如此直接的方式展现在这些新兵面前，但他需要他们迅速适应。他弯腰，从一个土匪暗哨腰间解下了一个牛角号，这是用来示警的。
“继续前进。”他将牛角号揣入怀中，下令道。
越靠近黑风坳，地势越发险峻。他们需要绕到山寨的侧后方，那里有一处近乎垂直的悬崖，也是土匪防御最为薄弱的地方。
一个时辰后，队伍抵达了预定地点——鹰嘴崖。
抬头望去，近乎九十度的崖壁在夜色中如同一面巨大的黑色屏风，高耸入云，看不到顶。崖壁上光秃秃的，只有一些顽强的荆棘和突出的怪石。山风在这里变得猛烈起来，呼啸着掠过崖壁，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声音。
就是这里了。所有人都明白，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他指向崖壁上的一处裂缝，“看到那条裂缝了吗？虽然陡，但有落脚和借力的地方。那是唯一可能攀爬的路线。”他沉声道，“侯二，你打头阵。你力气最大，先把钩索抛上去，固定住，给大家开路。”
“是！”侯二瓮声瓮气地应道，没有任何犹豫。他卸下大部分装备，只带着三条用牛皮和麻绳混合编织、前端带着铁爪的钩索，走到崖壁下。
他掂了掂第一条钩索，目光锁定在裂缝上方约五六丈高的一处突出的岩石上。深吸一口气，手臂猛地抡圆，钩索旋转着向上飞去。
“咔哒！”一声轻响，铁爪准确地卡在了岩石的缝隙里。侯二用力拽了拽，纹丝不动。
“我先上！”侯二吐了口唾沫在掌心搓了搓，双手交替，抓住绳索，双脚蹬着崖壁，开始向上攀爬。他的动作并不花哨，甚至有些难看，但每一步都极其稳健，充满了力量感。
所有人的心都随着他每一次发力而紧绷。若此时失手，摔下来便是粉身碎骨。
好在侯二不负众望，成功地爬到了那处突出岩石，将身体紧贴崖壁，固定好自己，然后垂下了第二条、更长的钩索。
“山猫，你上！”李世欢下令。
山猫应了一声，动作比侯二灵巧得多，如同猿猴般，利用两条绳索，迅速向上攀爬，很快超过了侯二，继续向上探索、固定新的支点。
就这样，以侯二为最初的基石，身手最敏捷的山猫、瘦猴等人作为先锋，不断向上开拓、固定绳索。力气大的则在下方负责保护和传递必要的装备。李世欢居中指挥，时刻关注着上方的情况和下方主力的动向。
攀爬过程绝非一帆风顺。一名士卒在跨越一处较宽的裂缝时，脚下踩滑了一块松动的石头，石头滚落下去，在寂静的夜里发出清晰可闻的声响。那士卒整个人悬在半空，全靠手臂力量和腰间的安全绳吊着，吓得脸色惨白，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衣。
“别慌！抓紧！右脚向左半尺，那里有个凹陷！”李世欢冷静的声音从下方传来，那士卒依言而行，果然找到了落脚点，稳住身形，心有余悸地继续向上。
这只是一个小插曲，却让所有人都更加警惕。这是在与死神共舞。
不知过了多久，最上方终于传来了山猫压低却难掩兴奋的声音：“头儿！到顶了！安全！”
所有人都精神一振！
李世欢是第二批登上崖顶的。当他翻上崖顶，双脚踩在相对平坦的岩石上时，一股混合着疲惫和兴奋的情绪涌上心头。他回头望去，来路隐藏在深沉的黑暗中，只有耳边呼啸的风声证明着他们刚刚完成了一次多么危险的攀登。
崖顶面积不大，长着一些低矮的灌木和杂草。他迅速命令最先上来的几人散开警戒。
下方，主力部队应该已经就位了。他走到崖边，小心翼翼地向下望去。
只见黑风坳山寨留在下方不远处的山坳里。山寨里点着零星的火把，大部分区域都笼罩在黑暗中。但在山寨的正门方向，隐约可见火光晃动，人影幢幢，还隐隐有喧嚣声传来。那是刘贵带领的佯攻部队，已经开始制造动静，吸引土匪的注意力。
时机正好！
“快！所有人，抓紧时间上来！”李世欢低喝道。
最后几名队员也陆续成功登顶。十一人，无人掉队。虽然个个气喘吁吁，汗流浃背，手上、腿上或多或少都有些刮伤，但眼神都异常明亮，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即将投入战斗的亢奋。
“检查装备，整理着装，饮水休息一刻钟。”李世欢下令。连续的攀爬消耗了大量体力，必须稍作恢复，才能以最佳状态投入接下来的战斗。
队员们依言坐下，默默检查着自己的武器，拿出水囊小口喝水，咀嚼着干硬的肉脯。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在山风中飘散。
李世欢则带着司马达，匍匐到崖顶最前沿，仔细观察着下方的山寨布局。
“司马，地图。”李世欢低声道。
司马达立刻从皮囊中取出地图，又拿出一小块用于记录的碳条，就着微光，根据眼前实景，快速在地图上进行补充和修正。
“头儿，你看，”司马达指着山寨中央一片相对规整、还有灯火透出的建筑群，“那里应该就是匪首‘黑风煞’的聚义厅和住所。旁边那片黑压压的，像是仓库和马厩。寨墙上的守卫……果然大部分都被吸引到正门去了，侧面和后面的巡逻队很少，间隔也很长。”
李世欢的目光迅速将山寨的布局、灯火分布、守卫巡逻路线刻印在脑海里。他指向仓库和马厩区域。
“这里，是制造混乱的最佳地点。火起之后，土匪必然大乱。”他的手指然后划向一条相对僻静、似乎直通中央建筑的小路，“我们从这里下去，直扑黑风煞的老巢！擒贼先擒王！”
司马达迅速在地图上做出标记。
一刻钟的时间很快过去。
队员们已经休息完毕，重新集结在李世欢身后，眼神灼灼地看着他，等待最后的命令。
李世欢站起身，目光再次扫过每一张脸。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在风声中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兄弟们，我们成功了第一步，爬上了这鬼门关。但更凶险的，在下面！”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山猫，带你的人，负责放火！目标，仓库、马厩！火势越大越好！” “侯二，带你的人，跟着我，直取匪首！” “记住我们的暗号，火起为号，内外夹击！” “此战，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有没有信心？！”
“有！”十一个人压抑着声音，低吼道，声音中充满了决绝的杀意。
“好！”李世欢抽出腰间的环首刀，雪亮的刀锋在微弱的星光下闪过一丝寒芒。
“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