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冬天特别冷。
吴钱蹲在城东垃圾场的一堆废弃建材后面,用一根生锈的铁签子翻找着什么。
他的手已经冻得发紫,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指关节因为常年弯曲而微微变形。
五十三岁了,他的背还没有完全驼,但走路的姿势已经像一只随时准备逃窜的野狗,膝盖微屈,重心前倾,目光总是在地面和四周之间快速切换。
这是他活了半辈子练就的本能。
地面上有没有能吃的东西,四周有没有穿制服的人、有没有野狗、有没有别的乞丐在盯着同一块地盘。
铁签子戳进一个压扁的纸盒,发出沉闷的响声。
吴钱把它挑出来,撕开,里面空空如也。
他又翻了几下,从一堆碎泡沫板底下扒拉出半块发霉的馒头,已经硬得像石头。
他凑近闻了闻,没有太明显的馊味,便塞进怀里,要等回到桥洞下再就着雪水啃。
就在这时,他的签子碰到了一个硬物。
不是塑料,不是铁皮,是一种他从未在垃圾堆里碰到过的质感,温润、厚实,带着某种皮革特有的韧劲。
吴钱的手停住了。
他慢慢把那东西拨出来。
是一块羊皮,大约A4纸大小,被卷成一个筒状,外面用一根褪色的红绳捆着。
羊皮表面泛着暗黄色,边缘有虫蛀的痕迹,但整体保存完好,没有腐烂。
吴钱解开红绳,羊皮展开来,里面是一个同样材质的盒子,做工粗糙却严丝合缝。
盒盖上用某种暗色颜料画着一个八卦图案,八卦中央刻着一行字:《六十甲子天命富贵录》。
吴钱认得这几个字。
他这一辈子,偷听过太多课,读过太多捡来的书,这几个字他认得清清楚楚。
他的手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某种说不清的预感,像是一个在黑暗中走了五十三年的瞎子,忽然感觉到前方有一丝光。
他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本厚实的线装书,纸张泛黄发脆,但字迹清晰。
封面上的书名和他刚才看到的一模一样。
他翻开了第一页。
然后他停住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五十三年的命,或许该从头讲一讲。
吴钱的祖父叫吴老呆。
这名字不是父母取的,他父母死得早,连名字都没来得及留。
村里人看他天生痴傻,说话只会啊啊两声,长得却出奇白净俊美,便叫他“老呆”。
吴老呆生得一副好皮囊。
一米八的个子,眉眼疏朗,皮肤白得像刚剥壳的鸡蛋。
若不是那双眼睛永远茫然涣散,嘴角时常挂着一线口水,他本该是个能让方圆十里姑娘睡不着觉的人物。
可惜老天爷给了一张好脸,却忘了往脑袋里装东西。
他父母死时他才七岁。
说是父母,其实村里人都说不清他爹娘是谁。
有人说是逃荒来的外乡人,有人说是附近庙里和尚的私生子。
真相早就烂在了土里。
七岁的吴老呆一个人在村子里游荡,饿了就翻别人家的泔水桶,冷了就钻草垛。
村里人看他傻,偶尔丢半个窝头给他,他也不道谢,只会咧嘴笑,口水顺着下巴滴到胸口。
就这么过了十年。
十七岁那年,村里来了一个女人。
那女人姓孟,名肥嫦。
三十二岁,身高体胖,膀大腰圆,走起路来地面都跟着颤。
她不是本村人,据说是从北边逃荒来的,家里遭了水患,男人淹死了,她一个人拖着个破包袱走到这里,看中了村头一间废弃的土房,便住了下来。
孟肥嫦不傻,甚至可以说精明得很。
她力气大,能扛两袋麦子走二里地不歇脚。
她很快在村里找到了活计,帮人挑水、劈柴、翻地。
村里人看她能干,又看她孤身一人,便也不排挤她。
她看上吴老呆,是在一个秋天的傍晚。
那天吴老呆蹲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嘴里叼着一根草茎,呆呆地看着夕阳。
孟肥嫦从地里回来,挑着两桶水从他面前经过。
她停下来,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叫啥?”她问。
吴老呆转过头,茫然地看着她,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
“叫啥?”她又问。
“啊……啊……”吴老呆发出两个单音。
孟肥嫦笑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肉堆在一起,眼睛几乎看不见。
“好,好。你叫老呆,我叫肥嫦。咱俩凑一对儿,正好。”
第二天,孟肥嫦就把吴老呆领回了那间土房。
村里人听说这事,议论了三天。
有人说孟肥嫦疯了,有人说她不过是找个“干活”的,吴老呆虽然傻,但个子高力气大,“干起活”来不比正常人差。
还有人私下里说,孟肥嫦三十二岁了还没嫁出去,不是因为她胖,是因为她命硬,克夫。
第一个男人就是被她克死的。
但不管怎么说,吴老呆有了个家。
孟肥嫦对他不坏。
她给他缝了衣服,虽然粗糙,但至少能遮体。
她给他做饭,虽然都是粗粮野菜,但比泔水强了百倍。
她甚至给他洗了澡,那是吴老呆这辈子第一次洗澡。
水从他身上冲下来的泥垢黑得像墨汁。
吴老呆不会说话,但他似乎能感受到这种温暖。
他开始在孟肥嫦干活的时候跟在后面,她挑水他帮着扶桶,她劈柴他帮着按木头。
他笑得比以前多了,口水也少了,大概是因为吃得饱了。
半年后,孟肥嫦发现自己怀孕了。
她摸着肚子,对吴老呆说:“你个呆子,你给我种了个种。”
吴老呆听不懂,但他看到孟肥嫦在笑,便也跟着笑。
又过了八个月,孟肥嫦生了个儿子。
那天村里接生婆来帮忙,折腾了半宿。
孩子生下来时哭声洪亮,胖乎乎的。
接生婆说:“这孩子壮实,好养活。”
孟肥嫦躺在床上,汗湿了头发,看着怀里的孩子,对吴老呆说:“给他取个名吧。”
吴老呆当然取不了名。
他只会“啊啊”地叫。
孟肥嫦想了想,说:“你叫老呆,他不能叫呆。你这一辈子啥也不会,他就叫“用”吧。吴用。有用。别像你一样。”
吴用。
这名字带着一个母亲最朴素的愿望,有用。
不像他爹,一辈子无用。
可惜老天爷似乎觉得这个愿望太过奢侈。
吴用出生后的第三年,吴老呆死了。
那天早上孟肥嫦让吴老呆去井边打水。
他挑着两个木桶出了门,一直到中午都没回来。
孟肥嫦觉得不对劲,就跑去找,在井边找到了他。
吴老呆面朝下趴在地上,两个木桶还挂在扁担两头,一桶水洒了,另一桶还是满的。
他的脸浸在水洼里,已经没了气息。
村里人说他是癫痫发作,他有时候会突然倒地抽搐,口吐白沫。
也有人说他是被人推的,但没人承认。
孟肥嫦没有哭。
她只是站在井边,看着吴老呆的尸体,说了句:“呆子,你倒是解脱了。”
然后她找了块门板,把吴老呆抬回来,用一张草席裹了,埋在了村后的荒坡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