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重感来得毫无征兆。
就像是一脚踩空了楼梯,紧接着整个人被塞进了一个疯狂旋转的滚筒洗衣机里。
“呕——!”
一声极其煞风景的干呕声打破了死寂。
魔翊凡整个人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姿态,头朝下脚朝上——如果这里还能分清哪里是上哪里是下的话。他脸色铁青,独臂死死抓着身边的一块漂浮碎石,胃里翻江倒海。
“该死的……这什么鬼地方?”
魔翊凡咬着牙,强行咽下喉咙里的酸水,“老子的魔识感应里,天在脚下,地在头顶,刚想翻个身,左边又变成了右边……呕!”
“出息。”
花影柒轻飘飘地落在魔翊凡“头顶”的一块残垣断壁上,裙摆反重力地垂向另一个方向。她嫌弃地瞥了一眼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魔尊,“堂堂魔界至尊,居然晕‘空间’?传出去你那帮魔子魔孙得笑掉大牙。”
“你懂个屁!”魔翊凡恼羞成怒,“这是规则错乱!这里的重力是扭曲的,每一寸空间的法则都在打架!”
惊鸿没有理会两人的斗嘴。
她稳稳地悬浮在虚空中,背后的水晶棺像是有某种定海神针般的效果,让她始终保持着一种相对的“直立”。
她抬起头,环视四周。
这是一片让人绝望的坟场。
没有光,没有风,只有无边无际的灰暗。
漂浮在周围的,不仅仅是碎石。
那是一块块大陆的残骸。
有的上面还残留着干枯的森林,有的保留着半截宏伟的宫殿,甚至还能看到早已风化成化石的巨大兽骨。无数破碎的星辰像是死去的萤火虫,散发着惨淡的幽光,在这片混沌中随波逐流。
这里是归墟。
万界的垃圾场,逻辑的崩坏之地。
“别吐了,有东西过来了。”
惊鸿的声音骤然变冷,手中的霜寒剑发出低沉的嗡鸣。
原本死寂的虚空中,突然涌起了一层层灰色的涟漪。
那些涟漪扭曲、拉伸,像是某种粘稠的液体,逐渐凝聚成一个个不可名状的诡异生物。
它们没有固定的形态。
有的像是一团纠结的乱麻,有的长着无数张哭泣的人脸,有的干脆就是一滩流动的烂泥,却长满了惨白的手臂。
没有实体,没有生机。
只有纯粹的、令人窒息的虚无气息。
“这是什么鬼东西?”
魔翊凡强行压下眩晕感,单手挥动斩虚刀,一道霸道的黑色刀芒呼啸而出,直接劈向最近的一团“烂泥”。
刷!
刀芒毫无阻碍地穿透了怪物的身体,斩向了远处的虚空。
那团“烂泥”仅仅是晃动了一下,就像是被风吹皱的水面,瞬间恢复原状,继续无声无息地向众人飘来。
“物理免疫?”魔翊凡瞳孔一缩。
“不仅是物理免疫。”
花影柒手中匕首翻飞,几道粉色的灵力利刃射出,同样穿透而过,“灵力攻击也被削弱了九成,它们根本不存在于‘现实’之中!”
就在这时,那团“烂泥”突然加速。
它猛地扑向最外围的魔翊凡,无数惨白的手臂瞬间拉长,直接无视了魔翊凡的护体魔气,抓向他的脑袋。
“滚!”
魔翊凡怒吼一声,魔焰滔天,却根本挡不住那些手臂。
当那些惨白的手指触碰到他皮肤的瞬间,魔翊凡的眼神突然变得呆滞。
他的脑海中,瞬间涌入了无数嘈杂的声音。
那是无数人的哭喊、诅咒、哀求。
“救救我……”
“为什么要抛弃我……”
“我不想死……”
魔翊凡的身体剧烈颤抖,原本坚不可摧的意志竟然在这一刻出现了裂痕,那只独臂无力地垂下,斩虚刀脱手而出。
“老魔!”
花影柒惊呼一声,正要冲过去救援。
“让开。”
一道冰冷的声音在她耳边炸响。
惊鸿身形一闪,瞬间出现在魔翊凡身前。
她的双眸此刻发生了惊人的变化。
左眼漆黑如墨,演化混沌;右眼璀璨如金,洞察万物。
“混沌魔瞳,开!”
在惊鸿的视野中,这些不可名状的怪物瞬间褪去了恐怖的外衣。
它们不再是烂泥或乱麻。
它们是一段段破碎的画面,是一句句未说完的遗言,是一个个被世界遗忘的名字。
“原来如此。”
惊鸿冷哼一声,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装神弄鬼。什么虚无生物,不过是一群没人要的‘记忆垃圾’罢了。”
她没有挥剑。
而是猛地抬手,指尖凝聚出一抹无形的波动。
那是纯粹的神念之力,也就是灵魂力量。
“既然是记忆,那就用神魂来斩!”
嗡!
无形的波动如涟漪般扩散,瞬间扫过那团抓向魔翊凡的“烂泥”。
“啊——!”
那团原本刀枪不入的怪物,竟然发出了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就像是积雪遇到了沸油,它的身体在神念的冲击下剧烈沸腾,那些惨白的手臂寸寸断裂,化作灰色的烟雾消散。
魔翊凡猛地回过神来,大口喘着粗气,冷汗浸透了后背。
“这玩意儿攻击的是灵魂和记忆!”他心有余悸地吼道,“它们想把我也变成它们的一部分!”
“知道了就别发呆。”
惊鸿一脚将斩虚刀踢回给魔翊凡,“用神念附着在武器上,或者直接用灵魂冲击。它们是‘被遗忘的记忆’,本质上就是一股怨念。”
“懂了。”
魔翊凡眼中凶光毕露,单手握刀,一股黑色的神魂之力缠绕在刀锋之上,“刚才敢阴老子?现在轮到我了!”
然而,怪物的数量实在太多了。
密密麻麻,铺天盖地。
就像是整个宇宙的垃圾场都在向他们倾倒。
“这么多,杀得完吗?”花影柒虽然身法灵活,但也渐渐感到吃力。神念攻击极度消耗精神力,哪怕是大乘期修士也经不起这种消耗。
“用神念硬碰硬太笨了。”
惊鸿一剑震碎三只怪物,眉头微皱,“这些东西是‘绝望’和‘遗忘’的集合体。花影柒,你不是最擅长玩弄人心吗?”
“什么意思?”花影柒一愣。
“它们是负面情绪的垃圾。”惊鸿回头看了她一眼,“给它们喂点‘毒药’。”
“毒药?”
花影柒眼珠一转,瞬间明白了惊鸿的意思。
作为魅魔血统的刺客,她最擅长的就是编织幻境。
“你是说……恶心死它们?”
花影柒妩媚一笑,手中的匕首突然收起,双手在胸前结出一个粉色的法印。
“千幻·浮生若梦!”
轰!
以花影柒为中心,一股粉色的雾气骤然爆发。
但这雾气中没有杀意,反而充满了……甜蜜?
在雾气笼罩的范围内,那些灰暗的虚空突然变了模样。
不再是死寂的废墟,而是变成了鸟语花香的仙境。
那些面目狰狞的虚无怪物,突然停止了动作。
在它们的“视野”中,看到的不再是敌人,而是它们生前最渴望、最美好的画面。
那是母亲温暖的怀抱。
是恋人羞涩的微笑。
是功成名就的辉煌时刻。
“滋滋滋——”
令人牙酸的声音响起。
那些美好的画面,对于这些由绝望构成的怪物来说,竟然比最剧烈的毒药还要致命!
就像是把浓硫酸泼在了皮肤上。
凡是被粉色雾气触碰到的怪物,身体开始剧烈溃烂,冒出大股大股的黑烟。它们发出痛苦却又解脱的嘶吼,狰狞的面孔变得柔和,然后在“美好”的幻境中彻底消融。
“卧槽?”
魔翊凡看傻了眼,“这也行?这帮鬼东西居然怕‘感动’?”
“因为它们是被遗忘的痛苦。”
花影柒擦了擦额头的汗水,笑容中带着几分得意,“美好的记忆对它们来说,就是最高维度的降维打击。这就是老娘的‘爱之暴击’,厉不厉害?”
“厉害是厉害。”
惊鸿一边补刀一边吐槽,“就是画风太违和了。在归墟这种阴间地方搞得粉粉嫩嫩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在开相亲大会。”
就在众人找到窍门,准备大杀四方时。
“咔嚓、咔嚓。”
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从队伍后方传来。
众人回头一看,顿时头皮发麻。
只见球球此刻体型暴涨到了百丈大小,它根本不需要什么神念攻击,也不需要什么美好幻境。
它张开那张深渊巨口,对着漫天的虚无怪物就是一顿狂吸。
“吸溜——!”
像是在吃面条一样。
数百只虚无怪物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球球一口吞进了肚子里。
“嗝——!”
球球打了个饱嗝,吐出一口灰色的烟圈。
它那原本圆滚滚、光滑的身体上,此刻竟然发生了一阵诡异的蠕动。
噗!噗!噗!
一根根灰色的骨刺从它背上破皮而出,闪烁着金属般的光泽。它的气息不仅没有因为吞噬这些“垃圾”而变得驳杂,反而变得更加深邃、更加接近这归墟的本源。
“味道有点淡。”
球球砸吧砸吧嘴,口吐人言,一脸意犹未尽,“有点像放久了的气泡水,不过挺顶饱的。主人,我可以继续吃吗?”
惊鸿嘴角抽搐了一下。
这货……果然是个变态。
“吃!敞开了吃!”
惊鸿大手一挥,“别给我省着,把这里吃空了才好!”
有了球球这个“清道夫”开路,众人的压力骤减。
队伍继续向归墟深处推进。
随着深入,周围的景象开始发生变化。
那些破碎的大陆碎片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光怪陆离的“河流”。
那不是水。
是流动的时光。
“小心。”
惊鸿停下脚步,神色凝重,“这是时间回廊。这里的时空是错乱的,会映照出每个人内心最深处的恐惧。”
话音未落。
众人眼前的景象陡然一变。
魔翊凡看到自己再次被斩断手臂,跪在地上,被那个高高在上的虚无尊主踩在脚下,像条狗一样求饶。
花影柒看到自己年幼时,全家被灭门的那一晚,鲜血染红了雪地,她躲在水缸里瑟瑟发抖。
而惊鸿……
她看到了一座囚笼。
那座困了她整整十八年的囚笼。
四周是冰冷的铁壁,只有高处一个小小的窗户透进一丝光亮。
她看到自己披头散发,眼神空洞地坐在角落里。
而在囚笼外,穆雨旭的身影正在一点点消散。
他浑身是血,对着囚笼里的她伸出手,嘴唇蠕动,似乎在说什么。
但她听不见。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手指一根根化作飞灰,看着他那双温柔的眼睛逐渐失去光彩,最后彻底消失在天地间。
“不……”
惊鸿的呼吸变得急促,手指死死扣住了掌心。
这是她最害怕的未来。
是她拼了命也要阻止的结局。
“看到了吗?”
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在虚空中响起,仿佛来自四面八方,“这就是你的宿命。无论你怎么挣扎,结局早已注定。你是混沌的罪人,你注定孤独终老……”
那声音带着极强的蛊惑力,想要将惊鸿的意志拉入无尽的深渊。
周围的幻象越来越真实。
铁笼的寒意刺骨,穆雨旭消散时的绝望感如潮水般淹没她的理智。
就在这时。
“宿命?”
一直低着头的惊鸿,突然发出了一声轻笑。
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我这一辈子,最讨厌听到的就是这两个字。”
她猛地抬起头。
那双眸子里,哪还有半点迷茫和恐惧?
有的只是燃烧到极致的疯狂与霸道。
“老娘的未来,剧本只有老娘自己能写!”
轰!
她猛地抬起右脚,狠狠地踏在虚空之中。
这一脚,仿佛踏碎了万古时空。
“给我……碎!”
咔嚓——!
随着一声脆响,眼前的囚笼、消散的穆雨旭、冰冷的铁壁,就像是一面被重锤击中的镜子,瞬间炸裂成无数碎片。
幻象崩塌。
真实的归墟景象再次显露出来。
魔翊凡和花影柒也被这声怒吼震醒,纷纷从幻境中挣脱,一个个脸色苍白,满头大汗。
“好险……”花影柒大口喘息,“差点就陷进去了。”
“别看,别听,别想。”
惊鸿背着水晶棺,大步向前,每一步都踩得虚空震颤,“在这里,心若不死,万法不侵。”
她伸手拍了拍背后的棺材,语气瞬间变得温柔却坚定:
“穆雨旭,只要我在,阎王爷也别想收你。谁敢写死你,我就把谁的笔折了,把他的桌子掀了!”
穿过时间回廊。
前方的视野豁然开朗。
或者说,是彻底陷入了黑暗。
在归墟的最深处,没有光,没有物质。
只有一个巨大的、吞噬一切光线的球体。
它就像是一个黑洞,但比黑洞更加纯粹,更加安静。
那是绝对的黑体。
归墟的核心。
也是虚无尊主的本体所在。
一股难以形容的寒意扑面而来,那不是温度的寒冷,而是灵魂被冻结的感觉。
哪怕是已经适应了归墟环境的众人,此刻也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到了。”
惊鸿停下脚步,握紧了手中的霜寒剑。
球球浑身的骨刺竖起,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胁声。
魔翊凡和花影柒分列左右,灵力运转到了极致。
就在这时。
那个巨大的黑体之中,突然传来了一阵波动。
没有恐怖的威压。
没有震耳欲聋的咆哮。
甚至没有丝毫杀意。
一个温和、醇厚,仿佛邻家慈祥长辈般的声音,直接在众人的脑海中响起:
“既然来了,为什么不进来坐坐呢?”
那个声音带着一种诡异的亲和力,让人忍不住想要放下戒备,想要……投入那个黑色的怀抱。
“欢迎回家,我的孩子们。”
这温柔的一句话,却让在场的所有人,瞬间毛骨悚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