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省的初秋少了盛夏的燥热，多了几分沁人的凉，省委大院的香樟树叶被风卷着，落在青砖甬道上，铺出浅浅一层碎绿。
王正坐在会客室的真皮沙发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茶杯沿，青瓷杯壁的凉意顺着指尖漫上来，却压不住他心底翻涌的波澜。半小时前，省委组织部部长亲自找他谈话，一纸任命，将他从省发改委综合处处长的位置上，派到了桂北县，任县委书记。
桂北，这两个字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打开了王正尘封十几年的记忆。他的青年时代，最鲜活的那一段，都留在了桂北下辖的北定乡。二十出头的他，从名牌大学毕业，主动请缨到偏远的北定乡支教，一待就是三年。
那三年里，大山的晨曦映着他讲课的身影，山间的溪流听过他和学生们的欢笑，破旧的土坯教室里，一张张渴求知识的脸，成了他往后岁月里最柔软的牵挂。
后来因工作调动离开，他辗转省市多个岗位，一步步走到正处级，却再也没机会好好回北定看一看。如今以县委书记的身份回去，他既盼着重逢，又深知肩上的担子——桂北是桂省有名的贫困县，山多地少，产业薄弱，前几任县委书记要么干不满任期就调走，要么因政绩平平难以提拔，省委把这个担子压给他，既是信任，更是沉甸甸的考验。
“王正同志，” 省委组织部部长的话语还在耳畔回响，语气凝重又带着期许，“桂北的情况复杂，脱贫攻坚的成果要巩固，乡村振兴的步子要迈开，还有不少历史遗留的矛盾要化解。省委相信你的能力，你在发改委干得扎实，懂经济，有思路，更重要的是，你对桂北有感情，这份感情，能让你沉下心来干实事。记住，守好初心，站稳立场，团结班子，带好队伍，让桂北的老百姓过上好日子。”
“请省委放心，我一定恪尽职守，绝不辜负组织的信任和桂北百姓的期望。”当时的承诺，字字铿锵，落在心里，重若千钧。
从省委大院出来，王正没有直接回单位，而是开车回了家。家里收拾得窗明几净，阳台上的三角梅开得热烈，红得似火。苏曼正系着围裙在厨房忙碌，抽油烟机的声响不大，隐约能闻到番茄炒蛋的香味。
听到开门声，苏曼探出头来，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回来啦？今天怎么比平时早，没加班吗？”
王正换了鞋，走到厨房门口，看着妻子忙碌的背影，喉结动了动，没立刻开口。
苏曼是他的大学同学，也是他的坚定后盾。当年他要去北定支教，所有人都劝他放弃，说大好前程别毁在大山里，只有苏曼默默帮他收拾行李，说“我等你，你想做的事，我都支持”。
后来他从基层一步步往上走，聚少离多是常态，家里的大小事全靠苏曼打理，老人的赡养，孩子的教育，从不让他分心。如今他要去桂北任县委书记，山高路远，往后顾家的时间只会更少，他心里满是愧疚。
“曼曼，跟你说个事。”王正靠在门框上，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郑重。
苏曼关火，解下围裙，转过身看着他，敏锐地察觉到他神色不对，笑容淡了些：“怎么了？看你脸色不太好，出什么事了？”
“省委刚找我谈完话，任命我为桂北县委书记，让我尽快走马上任。”王正一字一句说道，目光紧紧落在苏曼脸上，生怕看到她的为难。
苏曼愣住了，眼里的惊讶一闪而过，随即沉默下来。桂北有多偏，有多穷，她比谁都清楚。当年王正在北定支教，她去过一次，颠簸了十几个小时的车，才从县城赶到乡里，一路的山路崎岖，尘土飞扬，乡里的条件更是简陋，连个像样的澡堂都没有。
这些年，王正在省里工作，日子渐渐安稳下来，孩子刚上高中，正是需要人照顾的时候，他这一去，家里的担子就全压在了她一个人身上。
王正心里一紧，连忙说道：“我知道，这时候提出去桂北，太委屈你了。孩子要高考，爸妈年纪也大了，要是你不同意，我……”
“我不同意有用吗？”苏曼打断他，眼底的犹豫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贯的坚定，“你心里早就记挂着桂北吧？当年从北定走的时候，你就说，那里的孩子，那里的老百姓，都还等着好日子过。现在组织给了你机会，让你回去做事，你怎么可能放弃？”
王正眼眶一热，走上前握住苏曼的手，她的手温温软软的，带着常年做家务留下的薄茧。“曼曼，委屈你了。”
“委屈谈不上，就是觉得往后要多操点心。”苏曼笑了笑，眼底却藏着一丝担忧，“桂北的情况复杂，不比省里的机关单位，你一个外来的书记，想干成事，肯定会得罪人。我不求你多大官，多大政绩，只求你平平安安，凡事多思量，别太刚直，也别委屈自己。”
“我知道，你放心。”王正紧紧握着她的手，心里的顾虑少了大半。有苏曼的支持，他才能毫无后顾之忧地奔赴桂北。
接下来的几天，王正忙着交接省里的工作，对接桂北的相关情况。从发改委同事那里，从省委下发的桂北县志和年度报告里，他对桂北的现状有了更清晰也更沉重的认知。
桂北全县下辖12个乡镇，总人口四十多万，其中建档立卡脱贫户还有近万户，大部分集中在北定、南山等偏远乡镇；全县产业以传统农业为主，水稻、玉米种出来卖不上价，特色农产品没有销路，也没有成型的产业链；交通不便，很多自然村的路还是土路，雨天泥泞难行；
更棘手的是，县里的领导班子并不和睦，县长李国亮在桂北深耕多年，根基深厚，身边聚拢了一批本地干部，前几任书记要么和他貌合神离，要么被他架空，最后只能黯然调走。
除此之外，县里的财政状况捉襟见肘，去年的财政收入刚过亿，连维持日常办公和民生支出都紧巴巴，想要搞产业，搞基建，更是难上加难。
同事私下里劝他，“王处，你这是往火坑里跳啊，桂北那地方，水深得很，李国亮可不是善茬，你去了，怕是步履维艰”，也有人说“你在发改委前途无量，熬几年就能更进一步，何必去桂北受那份罪”。
王正只是笑笑，没放在心上。他心里清楚，越是难啃的骨头，越需要有人站出来；越是贫瘠的土地，越需要有人用心浇灌。
当年在北定支教，王正见过孩子们因为没钱上学而辍学，见过老百姓因为路不通而眼睁睁看着农产品烂在地里，见过乡亲们眼神里的期盼与无奈。如今他有机会改变这一切，就算前路布满荆棘，他也绝不会退缩。
出发去桂北的前一天，王正特意去了趟超市，买了很多苏曼和孩子爱吃的东西，又给家里的老人买了保健品。晚上，一家三口坐在一起吃饭，儿子王浩已经长成了半大的小伙子，懂事地说：“爸，你去桂北好好干，我会好好学习，不用你操心，也会帮我妈照顾爷爷奶奶。”
王正心里暖意融融，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好小子，长大了。”
第二天一早，省委组织部派了车送王正去桂北。车子驶出省城，一路向北，路况渐渐变差，从柏油路变成了水泥路，又从水泥路变成了坑坑洼洼的土路。越靠近桂北，山越高，林越密，放眼望去，全是连绵起伏的青山，偶尔能看到散落的村落，炊烟袅袅，透着几分古朴与荒凉。
车子行驶了近六个小时，终于抵达桂北县委大院。大院不大，几栋老旧的楼房，墙面有些斑驳，门口的国旗迎风飘扬，倒有几分庄严肃穆。县委大院门口，已经站了一群人，为首的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身材微胖，脸上挂着热情的笑容，眼神里却藏着几分精明。不用猜，王正就知道，这应该就是桂北县长李国亮。
果然，看到车子停下，男人立刻迎了上来，快步走到车门边，亲自帮王正打开车门，语气热情得不得了：“王书记，一路辛苦！我是李国亮，早就盼着您来了！欢迎您到桂北主持工作！”
王正下车，伸出手和李国亮握了握，李国亮的手很有力，握得很紧，带着几分刻意的讨好。“李县长，以后咱们就是搭档了，桂北的发展，还要靠咱们一起努力。”王正语气平和，不卑不亢。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李国亮笑着点头，又侧身介绍身后的人，“王书记，这是县委副书记张建军，这是纪委书记张明，这是组织部长刘芳……”
王正一一和众人握手，目光扫过众人的脸，有人热情，有人恭敬，有人神色平淡，还有人眼底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
王正心里清楚，这些人里，有李国亮的人，有中立派，也有等着看他好戏的人。往后的日子，注定不会平静。
简单的欢迎仪式过后，李国亮带着王正去了县委书记的办公室。办公室不算大，陈设简单，一张办公桌，一个书柜，一套沙发，墙上挂着桂北县的地图。地图上密密麻麻的线条，标注着各个乡镇的位置，王正的目光落在了北定乡上，心脏猛地一跳。十几年了，他终于又回到了这片土地。
“王书记，您先歇着，熟悉熟悉环境，中午我在县委招待所安排了接风宴，班子成员都在，大家一起认识认识。”李国亮站在一旁，笑容满面。
“接风宴就免了吧，”王正摆摆手，指着墙上的地图，“我刚到桂北，情况还不熟悉，中午简单吃点就行，下午我想先开个班子会，听听各部门的工作汇报，了解下县里的基本情况。”
李国亮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好，听王书记的！那我去安排，保证不耽误您的事。”说完，便转身离开了办公室，关门的瞬间，眼底的热情褪去，多了几分冷意。他原本以为，王正刚到桂北，总要先客套一番，给他几分面子，没想到这人这么不近人情，一来就直奔主题，看来，往后的日子，有的磨了。
李国亮走后，王正走到地图前，手指轻轻落在北定乡的位置，指尖摩挲着，思绪飘回了十几年前。
那时候，王正在北定乡中学支教，班里有几个特别刻苦的女孩子，陈燕、林敏、覃梅，三个姑娘家境都不好，却格外懂事，成绩也名列前茅。
王正记得，陈燕性格泼辣，胆子大，遇事不服输；林敏文静内敛，心思细腻，写得一手好文章；覃梅温柔善良，手脚勤快，总是默默帮着同学和老师。那时候，三个姑娘是班里的前三名，也是他最疼爱的学生。
王正常常给她们补课，给她们买文具和书本，鼓励她们好好读书，走出大山，将来用知识改变自己的命运，也改变家乡的面貌。
后来王正离开北定的时候，三个姑娘哭得稀里哗啦，拉着他的手说：“王老师，我们一定会好好学习，将来毕业了，一定回来找您，和您一起建设家乡。”
这么多年过去了，不知道她们怎么样了？是不是真的走出了大山，又是不是真的回到了桂北？王正心里满是牵挂，等忙完手头的事，他一定要去北定乡看看，看看那所中学，看看那些乡亲，也看看他心心念念的三个学生。
下午的班子会开得并不顺利。各部门汇报工作时，要么避重就轻，只讲好的说，对存在的问题一笔带过；要么含糊其辞，说起困难滔滔不绝，说起解决方案却支支吾吾。
王正看得出来，很多人都是看李国亮的脸色行事，李国亮不表态，他们就不敢多说一句话。尤其是谈到产业发展和财政资金时，县长李国亮频频打岔，要么说“桂北山多地少，先天条件不足，想要发展产业太难”，要么说“县里财政紧张，能维持现状就不错了，贸然搞项目，只会劳民伤财”，
明里暗里，都在给王正泼冷水，反对他搞改革，搞发展。
王正没有当场发作，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提出几个问题，一针见血，戳中要害，让不少人脸色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