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如今邺城还能守住,审配为了以防万一,亲自走访邺城的世家大族,毫不掩饰地陈述利害:黑山贼破城之日,他们的家产性命,谁也保不住。
他语气冷硬,不容置疑,命令各家即刻出人出粮,协防城头,否则城破之后莫怪他没有提前打招呼。
各大世家的家主此刻也顾不上心疼自家的私兵,短暂的沉默之后,终于有人带头应允,其余各家也纷纷附和。有的抽调庄客青壮,有的献出粮草器械。审配当场命人登记造册,将各家丁壮编入城防队伍。
张燕心中清楚,以他手中的兵力,想要攻下邺城,几乎是不可能的,但他不在乎。他接到的任务,从来就不是攻下邺城——而是把袁绍从南阳调回来。
只要袁绍撤军,他的任务就完成了。当然了,如果能打下来的话,那就更好了。袁绍的皇城啊,要是被他张燕给端了,那可真是名垂青史的事。
其实历史上张燕曾经短暂地拥有过邺城!历史上他趁着袁绍在易京与公孙瓒生死相搏、后方空虚之时,果断联合魏郡反兵,一举攻破了邺城,杀死了太守栗成。
那是他军事生涯中最为辉煌的一刻,大军涌入,河北震动,连袁绍帐下的宾客闻讯都忧怖失色。那时的他,也曾坐在袁绍空荡荡的官邸中,俯瞰这座河北第一大城。
只可惜,那份荣耀如昙花一现,袁绍反应极快,亲率大军回援,他虽骁勇,却终究难敌袁军铺天盖地的反扑,不得不率部撤出。近在咫尺,却转瞬易手。
如今,为了今天这一步,张燕在陈珩的安排下,玩了整整一年多的金蝉脱壳。明面上,他被调去了益州,黑山的百姓也全都被陈珩迁出了大山,所有人都以为黑山的势力已经烟消云散了。
但实际上,他带着两万黑山精锐,悄悄潜伏在太行山的深处,日夜操练,枕戈待旦。他们在等,等一个机会——等袁绍的主力南下,邺城空虚的时候,给他致命一击。
两万人,不多不少。人太少了不行,就算多树旗帜也装不出五万人的效果,袁绍的探子不是傻子,一眼就能看出破绽。
人太多了也不行,袁绍的斥候也不是吃素的。两万人,刚刚好——既能虚张声势,又能灵活机动,即便打不下邺城,也能从容退入太行山,让袁绍追无可追。
然而,五天的猛攻下来,伤亡太大了。
张燕的部将郭大贤跌跌撞撞地跑到张燕面前,脸上满是尘土和血污,眼中带着几分焦急和心疼。
他抱拳道:“将军,咱们没有好用的攻城器械,强攻了五天,弟兄们伤亡太重了!不能再这么打了!”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几分恳求。
张燕闻言,眼睛一瞪,怒喝道:“放屁!不猛攻,怎么把袁绍从南阳调回来?怎么完成陛下交代的任务?”
他的声音如同炸雷,震得郭大贤耳膜嗡嗡作响,“再说了,万一咱们要是攻下了呢?这可是袁绍的皇城啊!告诉白绕、浮云与白雀,三个城门给老子猛攻!不许停!谁也不许退!”
郭大贤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却看到张燕那副要吃人的表情,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抱拳领命,转身去传令。
张燕站在高坡上,望着远处那座巍峨的城池,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他知道郭大贤说得对——没有重型攻城器械,强攻坚城,就是用命去填。
黑山的弟兄们跟着他出生入死这么多年,他心疼。但他更清楚,如果完不成任务,袁绍的主力留在南阳,前线的明军就要承受更大的压力。
陛下待他不薄,他黑山的百姓如今在司隶慢慢地过上了好日子;而他以前虽然被朝廷封为平南中郎将,但在世人眼中也就是一介黑山贼首,而如今他已经是大明的将军了,他张燕不是忘恩负义的人。
就在这时,一骑快马从南边疾驰而来,马上骑士浑身尘土,面色疲惫,但眼中带着几分兴奋。
他勒住马缰,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密信,气喘吁吁地道:“张将军,陛下有令——袁绍剩余的二十五万大军已经回师邺城!陛下命将军即刻撤退,全军退回黑山,不得有误!”
张燕接过密信,快速扫了一眼,面色微微一变。
他呢喃道:“袁绍这厮,倒是果决……”他本以为,袁绍会犹豫,会迟疑,会分兵回援,而不是全军北归。没想到,袁绍竟然如此果断地放弃了南阳的攻势,全军回师。
“传令——”张燕收起密信,声音沉稳而果断,“全军停止攻城,即刻撤退!白绕、浮云、白雀,各带本部人马,交替掩护,撤回黑山!郭大贤,你带人断后,防止邺城守军出城追击!”
命令一道道传下去,黑山军开始缓缓撤退。他们虽然撤退,但阵型不乱,前军变后军,后军变前军,刀盾兵在外,弓弩手在内,缓缓向北移动。
邺城城头的守军看到黑山军撤退,发出一阵欢呼声,但审配没有下令追击——他不敢。他怕这是诱敌之计,怕黑山军在城外设有埋伏。
他只是站在城墙上,看着那些黑压压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北方的天际,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般,靠在城垛上,久久没有动弹。
张燕最后看了一眼邺城,拨转马头,带着亲卫,消失在了北方的烟尘之中。他的嘴角微微上扬——袁绍,你的好日子,不多了。
……
下邳城,徐州的治所,此刻已经被明军团团围住。
蒋钦、陈武、董袭、潘璋一路,太史慈、徐盛一路,甘宁、凌操一路,三路大军在下邳城下会师,总兵力接近八万,将这座古老的城池围得水泄不通。
然而,明军并没有急着攻城。营寨扎得整整齐齐,壕沟挖得又深又宽,鹿角密布,寨墙高耸,弓弩手日夜巡逻,戒备森严。但就是不打——只是围着,围而不攻,困而不打。
城内的日子,越来越难过了。
车胄站在城墙上,望着城外那密密麻麻的明军营寨,面色阴沉如水。他的手中只有不到三万守军。明军不攻城,他反而更加焦虑——他知道,明军是在等,等城内的变化,等城内的内应,等城内的崩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