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叶采薇在里屋的呼吸声，轻浅而匀长，像初春溪水流过石子，细细的，带着安稳的节奏。
叶青玄躺在外屋的硬板床上，双眼睁着，望着房梁上那片被月光映出的、模糊不清的影子。
睡不着。
身体深处，那股修炼后新生出的暖流与潜藏的酸胀感交织，像一头蛰伏的兽，在提醒他力量的增长。可脑子里，却盘着一笔更实在的账。
九天。
他伸出手指，在身侧的床板上轻轻划了一下。
段天豹留给他的期限，只剩下九天。
十四两白银。
这四个字，像四座山，压在心口。
一个月俸五百文的不入籍捕役，不吃不喝，要攒够这笔钱，需两年零四个月。
如今，他有了武道天机谱，有了《金刚不坏体》。力量，是他破局的根本。可力量不能直接变成银子。
他需要一个将力量变现的途径。
此外，还有开销。
昨夜一顿牛肉鸡蛋，花去近百文。这还只是开始。修炼《金刚不坏体》这等横练功夫，如同在体内烧起一鼎熔炉，寻常饭食，丢进去连个响都听不见。往后，牛肉、大骨、鸡蛋，这些补充气血的食物，一天都不能断。
这是一笔流水般的开销。
米缸里，油纸包着的那点铜钱，是老爹去世后，他从牙缝里省下来的最后一点积蓄，总共不到一两银子。
吃了上顿，下顿便没了着落。
还有那扇破门。
白日里，他找了根木棍顶着，可夜里风大，依旧“吱呀”作响，像个漏风的口子，将这小院最后一点安稳也吹散了。请个木匠来修，又要花钱。
一文钱难倒英雄汉。
叶青玄此时才深切体会到，这浊流之世，油盐柴米，桩桩件件，都比那江湖恩怨更磨人。
他翻了个身，面对着墙壁。
不能急。
越是这种时候，心越要静。
他将那纷乱的思绪，一桩桩，一件件，在脑中理清，摆平。
首先，修炼不能停。这是根基。
其次，得找个来钱的路子，快，且不引人注目。
最后，是安抚妹妹。
“哥……”
身后的里屋，传来叶采薇梦呓般的呢喃。
叶青玄身子一动，悄然起身，走到里屋门口。
月光下，小姑娘蜷缩在被子里，眉头又蹙了起来。
他走过去，在她床边蹲下，伸出手，轻轻抚平她眉间的褶皱。
“囡囡，别怕。”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钱的事情，哥哥已经有办法了。”
这句话，是说给妹妹听，也是说给他自己听。
办法，总会有的。
……
次日，卯时刚过，天边泛起一层青白。
南隅里巷的奉天司衙署，还笼罩在一片晨雾里。这只是奉天司在临渊郡城诸多分部中最不起眼的一个，管着这片鱼龙混杂的市井之地。
院子不大，青石板的地面坑坑洼洼，积着昨夜的露水。
叶青玄换上一身浆洗得发白的皂服，腰间挂着制式的短刀，走进了院子。
他到得算早。
院里已经有七八个人，都是与他一样的“不入籍临时捕役”。这些人，三三两两聚在一处，有的靠着墙根打哈欠，有的蹲在地上，就着晨光擦拭刀鞘，嘴里闲聊着。
东墙根下，以一个尖嘴猴腮的汉子为首，聚了三四人，正低声说笑着什么，不时朝院子另一头瞟去。
西边廊柱下，则有两三人，各自默不作声，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这小小的院落，便是一个微缩的官场，圈子分明。
“青玄，早啊！”
一个声音从背后响起，带着几分咋咋呼呼。
叶青玄回头，是魏大通，外号猴头。此人也是临时捕役，年纪比叶青玄大上几岁，消息灵通，嘴巴也碎，最爱抱怨世道不公，却又从不敢真的出头。
“猴头哥，早。”叶青玄点了点头。
“昨儿个歇沐，在家闷了一天？”魏大通凑过来，挤眉弄眼，“可惜了，城南的百花楼新来了两个扬州瘦马，那身段，啧啧……”
叶青玄没接话，只是笑了笑。
魏大通自讨个没趣，便又把话题转开：“听说了么？昨晚上，城西饿狼帮的地盘上，又被人挑了两个场子。下手那人干净利落，一击就走，连饿狼帮的暗哨都没反应过来。”
“哦？”
“嘿，这临渊郡城，怕是又要不消停了。”魏大通压低了声音，脸上却是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
这时，一个魁梧的身影走了进来。
是熊铁柱，人称大山。他扛着一柄与身材相称的厚背大刀，走路时，地面都仿佛微微震动。
“大山。”叶青玄招呼了一声。
熊铁柱瓮声瓮气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他走到院子角落，放下大刀，也不理会旁人，自顾自地扎开马步，一板一眼地练起了拳架。
他拳脚挥动间，虎虎生风，显然是有些功夫底子。
魏大通撇了撇嘴，对叶青玄小声道：“傻大个，就知道练。这年头，光有力气有什么用？得有这个。”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又指了指衙署后堂的方向。
那意思不言而喻。
叶青玄依旧只是笑笑。
随着天色渐亮，院里的人也多了起来。
辰时一到，衙署的后门开了。
几个身穿崭新皂服，腰佩长刀的汉子走了出来。他们神情倨傲，目不斜视，身上的气息也远比院里的临时捕役们强悍。
这是正式捕快。
他们一出现，院子里原本那点嘈杂的议论声，立刻小了下去。魏大通也闭上了嘴，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那些正式捕快，看都未看这些临时捕役一眼，径直聚到主屋的廊檐下，彼此谈笑风生，自成一个圈子。
在他们眼中，院里的这些临时捕役，或许和院墙外的贩夫走卒，并无太大分别。
这就是阶层。
叶青玄站在人群中，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早已习惯了这种无形的壁垒。
又过了一炷香的功夫，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原本聚在廊檐下谈笑的几名正式捕快，都立刻停了话头，站直了身子，齐齐朝门口望去。
院里的临时捕役们，也都屏住了呼吸。
一个微胖的中年人，在一众人的簇拥下，缓缓走了进来。
此人身穿深色锦衣，外罩一件黑色的奉天司总捕头官服，腰间玉带，步履沉稳。
“章总捕头来了。”
魏大通在叶青玄耳边，用蚊子般的声音，飞快地说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