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明月府能这般爽快地应承下来,说到底还是因为那位内阁长老手握临机专断之权,无需事事回禀府中。
其他宗门的代表就没有这份底气了。
纷纷取出传讯玉简,与宗门内紧急商议。
大厅中一时响起细碎的灵力波动声,各宗代表压低声音,对着玉简飞快禀报此间情形,神色各异,有人眉头紧锁,有人不动声色,也有人语速急促。
等待的间隙里,姜望静静端坐,神色如常,看不出丝毫急切。
仿佛这场谈判的结局早已在他预料之中。
约莫两盏茶的功夫过后,各家终于陆续有了回音。
天璇宗的长老收起传讯玉简,面色复杂地看了姜望一眼,缓缓落座——宗门那边虽未当场允诺,却也没有将话说死,只道“容后再议”。
那语气里分明带着几分松动,只是还需要时间消化望仙门开出的筹码。
冰极域的代表同样面色微妙。
冷清幽与姜望那一战的芥蒂仍在,宗门内的反对声浪不小,但望仙门的经验瓶、速成灵种等物又实在令人难以拒绝。
所以犹豫再三,终究没有把话说绝,只道“需再议”。
万火谷的态度倒比预想中爽快。
权衡之下,愿意给这个面子,甚至当场拍板,同意借出炎阳刃供姜望观摩。
“姜门主,老夫已传讯回宗,不日便有消息。”太虚宗的长老拱手道。
“我宗亦是,望门主体谅。”另一家宗门的代表跟着附和。
姜望微微颔首,拱手还礼:
“静候佳音。”
而最先兑现的,便是明月府。
那位内阁长老去而复返,前后不过两炷香的功夫。
他步履从容地踏入大厅,双手各托一只长匣。
他将长匣置于案几上,解开禁制,匣盖无声滑开——一方古朴印章与一面铜镜静静卧于锦缎之上。
远古龙虎印。
看破之镜。
大厅内瞬间安静了一瞬。
“此二物,是方才从君珩住处取来。”内阁长老淡淡开口。
此言一出,厅中顿时炸开了锅。
“楚君珩他……竟然同意了?”有人忍不住问道。
内阁长老捋了捋胡须,目光深远,缓缓说道:
“老夫告知他此事时,他只说了一句话——给他看便是。”
他顿了顿,嘴角浮现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或许在他眼中,借不借这两件宝物,对决赛的结果都无甚影响。”
这话说得不算客气,甚至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笃定。
姜望没有接话,也没有动怒。
他只是起身,走到案几前,朝内阁长老拱手一礼:
“多谢前辈成全。”
说罢,他伸手,将龙虎印从匣中轻轻取出。
托在掌心的那一刻,一股沉如山岳的厚重感从印身传来。
那不是重量,而是一种法则层面的压迫——仿佛托着的不是一方古印,而是一座真实的太古山岳。
姜望没有以神识探查,也没有以灵力催动。
他只是将龙虎印放在面前案几上,又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空白的灵纹玉简和一支特制的灵纹笔,伏案,开始勾画。
他的动作不紧不慢,一笔一划极为认真,仿佛不是在观摩一件传承万古的镇宗至宝,而是在临摹一件寻常器物。
大厅内,各宗代表都愣住了。
有人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有人侧身与身旁同伴低声交谈,眼中满是困惑。
还有人忍不住开口问道:
“姜门主,你这是在?”
姜望没有抬头,只应了一声:
“记录。”
“记录?”
那人更加不解:
“参悟法宝,难道不该以神魂感应、以灵力共鸣?你这般……临摹刻录,又有何用?”
姜望终于抬起头,看了那人一眼,语气平静:
“法则无形,却寄于有形之物,在下资质驽钝,神魂感应不如诸位,只好用些笨办法。”
他又低下头,继续勾画
“况且,在下只是想从这些法宝中汲取一些灵感,走马观花,足矣。”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各宗代表面面相觑,虽仍觉古怪,却也不好再追问。
毕竟,观摩之法在修行界本就千人千样,有人用心神感悟,有人用纸笔记录,虽然后者少见,却也不能说是错的。
姜望便在这满堂古怪的目光中,一笔一划地将龙虎印的每一道灵纹、每一处棱角、每一个细节尽数录入玉简。
他画得很慢,很细。
那道道灵纹的走向、深浅、交汇处的节点,那些被岁月侵蚀却依旧清晰可辨的古老符文,印钮上那头栩栩如生的异兽——龙首、虎身、鹰爪、蟒尾,每一片鳞甲的纹理、每一根鬃毛的弧度,都被他一丝不苟地勾勒在玉简之上。
一个时辰后,姜望放下灵纹笔,将龙虎印轻轻放回匣中,又取出看破之镜。
镜面古朴,边缘镌刻着细密的云纹,镜心处一片混沌,仿佛能照见万物本源。
他同样没有以灵力催动,没有以神识探查,只是将它放在案几上,提笔,伏案,继续勾画。
镜面的弧度、边缘的纹路、背面的铭文、镜钮的雕饰……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这姜门主……到底在做什么?”一名年轻的宗门代表压低声音,问身旁的长辈。
那长辈摇了摇头,同样困惑:
“老夫也不知,但他能走到这一步,绝不会简单。”
龙虎印、看破之镜,两件至宝的记录,就如约定一般,花了两个时辰。
姜望将玉简收入储物袋,朝明月府的内阁长老拱手道:
“多谢前辈,姜某已记完了。”
内阁长老眼中闪过一丝探究,却终究没有多问。
他只是将两件至宝收回匣中,重新以封印灵纹封好,淡淡说了一句:
“但愿你的这些记录,真能在决赛上派上用场。”
姜望微微一笑,没有回答。
第一家的法宝观摩完毕,接下来便是等待其他宗门的回复。
好在望仙门的筹码足够诱人,各宗权衡利弊之后,陆续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太虚宗送来了沈逸尘曾用过的阴阳法镜。
万火谷送来了炎鸠的重剑——炎阳刃。
冰极域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将冷清幽的玄冰珠送了过来。
九霄剑宗送来了谢云流的凌霄剑。
大荒宗送来了大荒臂甲。
……
一件件镇宗之宝、成名法宝被各宗代表带到议事大厅。
姜望来者不拒,一视同仁。
他依旧是那副“笨办法”——伏案,提笔,勾画,记录。
一笔一划,一丝不苟。
从法宝的外观形态,到灵纹的分布走向,再到材质的色泽纹理……在他笔下,每一件法宝都被拆解成无数细碎的片段,再被一丝不苟地记录下来。
旁人看得一头雾水。
“这姜门主,当真是个怪人。”
“是啊,别人观摩法宝,无不是以心神感应、以灵力共鸣,他却只知道描描画画,能有什么用?”
“兴许他真有自己的一套法门,只是我等看不懂罢了。”
三日时间,在忙碌中悄然流逝。
议事大厅中,最后一件法宝被送还。
姜望将灵纹笔收入储物袋,站起身,朝各宗代表抱拳一礼。
“多谢诸位成全,这三天,姜某获益匪浅。”
各宗代表纷纷还礼,心中却各有思量。
他们愿意借出法宝,与望仙门谈妥了长期合作的筹码是其一,另一方面,心中却也存着几分看热闹的心思——
他们倒想看看,这个用记录来观摩法宝的年轻人,能在决赛中给楚君珩制造多少麻烦。
明月府的内阁长老临走前,深深看了姜望一眼,最后留下了一句话:
“老夫倒有些期待明日的决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