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
像是一场大雾散尽,整个花果山都松了口气。
海风重新变得腥咸温暖,林子里有鸟叫了,猴子们叽叽喳喳地叫成一片。
孙悟空站在山崖边,看着天上的佛光消失在天尽头,好半天没说话。
王程走到他旁边,递过去一坛酒。
孙悟空接过来,拔开塞子,仰头灌了小半坛,酒液顺着他的下巴流到胸口,混着眼角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水渍一起往下淌。
“兄弟,老孙要走了。”他说。
“嗯。我知道。”
“你替老孙把这山看好。谁不听话,你就打,别留情。尤其是那帮新来的,一个都别惯着。”
“知道了。”
“那些猴子猴孙,你多照看。有几个小的特别调皮,爬树摔断腿是常有的事。”
“知道了。”
“还有那后山的果园,老孙走了之后,你可得让人按时浇水。还有那群海猴子,别让他们老去偷龙宫的东西——”
“猴哥。”王程打断他,偏过头来,“我都在。你安心去。”
孙悟空不说话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酒坛,手指抠着坛口那圈粗粝的陶边,半晌,忽然“啪”地一声把酒坛往地上一摔,瓷片碎了一地,剩下的酒全渗进了土里。
“好!老孙走!”
他纵身一跃,翻上了筋斗云,人在半空中翻了个跟头,回头朝王程喊:“替老孙跟玉兔说一声,她的十筐仙桃,老孙回来再给!”
王程站在山崖上,朝他挥了挥手。
筋斗云载着那抹金色的身影朝西边去了,很快消失在海天相接的地方。
王程站在山崖上看了很久。
海风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转身朝山道走去。
等他再走到山门的时候,满山的妖众都聚在那儿,黑压压的一片。
黑风大王、青鳞大王、蜘蛛七姐妹、东海龙宫的水军、几百号猴兵,全在等着他。
“大圣走了。”他的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落进了所有人耳朵里。
人群中一阵骚动,猴子们开始哭。
有只老猴哭得瘫坐在地上,两只爪子直捶胸口,嘴里吱吱叫着“大王、大王”。
王程没去安慰他们。
他等那阵哭声慢慢低下去,才继续开口,语气比刚才冷了几分。
“大圣走了,但花果山还在。从今天起,这山,我来管。”
他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去,扫过那些不安的、惶恐的、蠢蠢欲动的面孔,停了一下。
“我知道你们之中有人不服。觉得我一个凡人,凭什么管一座妖山。没关系。不服气的,现在就可以走。我绝不拦着。”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寒意:“可要是走了之后,让我发现有人在外面打着花果山的名号惹事,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鸦雀无声。
几道散落在人堆里的目光互相碰了一下,像几颗火星掉进了干草堆里。
王程知道,那是牛魔王残部的人。
还有几个是冲着孙悟空来的散妖,这猴子一走,他们的小心思也开始活泛起来了。
“我不喜欢重复。”
王程说,“今晚之前,想走的都走。过了今晚,还想在花果山待着的,就给我把这条心收起来,踏踏实实跟着我。从今往后,这山上只有一条规矩——”
他一字一顿地说:“我王程认的兄弟,拼了命护;不认的,一个不留。”
青鳞大王盘在旗杆上,蛇尾慢慢垂下来,一双碧绿的竖瞳在人群里扫了两圈,把那些表情不对的脸一张一张看了个清楚。
黑风大王没说话,闷声往前站了一步,那身铁塔似的身板往王程身边一杵,就是最好的表态。
蜘蛛七姐妹更是连商量都不用商量,七个人齐刷刷走到王程身后,一字排开。
玉兔精不知道从哪儿钻出来,小脸绷得紧紧的,手里攥着三根银针,站在王程侧后。
嫦娥站在最高处,没下来。
她站在那棵老松树底下,银白色的衣袂被海风吹起来,像一面安静的旗。
人堆里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有人动了。
是几个尖嘴猴腮的散妖,低着头挤出人群,朝山门跑去。
紧接着又是十几个。
有猴族的,也有狼族的,跑的时候连看都不敢看王程一眼。
王程没拦,也没多看一眼。
他只是转身朝议事厅走去,脚步稳稳当当的。
身后,黑风大王和青鳞大王各带一队人手,沿着盘丝洞布下的蛛网防线开始巡逻。
蜘蛛七姐妹更是连夜把情报网重新铺开,从花果山脚下一直延伸到东海对岸的荒滩。
那一晚,花果山灯火通明。
王程坐在议事厅里,翻看着从各处报上来的消息。
狼族几个跟牛魔王残部勾结的小头目在夜半时分跑了,还顺走了些灵石和兵器。
他没让人追。
“不追?”黑风大王不解。
“让他们走。这种狗腿子,留着也是祸害。走了正好,省得我一个个清理。”
他放下消息玉简,抬起头:“青鳞大王,你手底下那条蛇卫,派出去了没有?”
“已经撒出去了。从黑风山到东海边,每个暗点都有人盯着。牛魔王残部那边也安了蛇哨,只要他们敢往花果山靠近,蛇卫会第一个知道。”
“好。今晚辛苦你们。明天一早,我们上山清场。”
黑风大王听了,瓮声瓮气地问:“清什么场?”
“剩下的不服者。”
王程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山下那一片星星点点的灯火,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大圣走了,消息不可能瞒住。今晚跑了一批,明天消息传开,还会有第二批。我要让所有人知道——现在这座山,是我说了算。”
第二天一早,王程把所有人召集到了演武场。
他当着满山妖众的面,对一批此前暗中勾连外敌的妖修作了处置。
为首的三个虎妖,暗中收了牛魔王残部的灵石,把花果山的防备图给送了出去。
这件事王程和青鳞大王查了整整一夜,证据确凿。
此刻那三个虎妖被蛇卫押着,缩成一团,连头都不敢抬。
王程站在高台上,把那份防备图拍在桌上,声音清冽:“我昨晚说过,留下来的,就是我王程认的兄弟。可这三位,自己吃里扒外的时候,没想过我的规矩。”
他偏过头,对黑风大王道:“废去修为,赶出花果山。以后谁还敢再犯,就是这个下场。”
黑风大王一言不发,走上前,一手提一个虎妖,像拎小鸡一样把他们拎起来,轰的一声砸在地上。
那三个虎妖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软成了一摊,被猴兵架着扔出了山门。
台下一片寂静,连咳嗽声都听不见。
那些原本还有二心的散妖,看着那三个被废了修为、浑身是血扔出山门的虎妖,连头都不敢低。
王程站在他们面前,没再说什么,只是挥了挥手,散了。
清洗还在继续。
接下来的几天,王程没有大开杀戒,但该清的一个都没放过。
谁跟牛魔王的人有过密通信,谁在外面藏了私库,谁夜里带着不明包裹出过山门,青鳞大王的蛇卫和蜘蛛七姐妹的蛛网都查得清清楚楚。
不到半个月,王程就把花果山上下的刺头清了个干净。
不服的都走了,剩下的全是服气的。
山里的规矩也立了起来:不能随便对外劫掠,不能欺压弱小妖族,所有缴获归公分配,按功行赏,按过处罚。
黑风大王负责操练新兵,每天天不亮就开始打熬筋骨。
青鳞大王负责情报和警戒,整个花果山外围的明哨暗哨星罗棋布,连只苍蝇飞进来都逃不过蛇卫的眼睛。
蜘蛛七姐妹管着内务和女眷,把几处洞府收拾得井井有条。
王程自己也没闲着。
他每日处理完山务之后,就把时间全泡在了修炼上。
系统点数流水一样往外花,他的修为也一天比一天精进。
而嫦娥和国王、铁扇公主那边,他已经顾不太上了。
好在嫦娥性子淡,从不要求他陪。
国王体谅他,也从不抱怨,只每天让人按时送汤水。
铁扇公主偶尔会发几句牢骚,说“你比玉帝还忙”,可每每看到王程眼里的疲惫,那些话又都吞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