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误会了!”
夏子霖强撑着站起身来,面上笑意僵硬,拱手道:“王宣此人素来行事荒唐,与夏某不过点头之交……”
“哟,夏公子这话说得。”一个才子捏着折扇冷笑,“前几日在国子监,我还亲眼看见你和王公子同桌饮酒、称兄道弟来着。这才过了几天,就翻脸不认人了?”
“就是!方才王宣替你出头时,怎么不见你撇清关系?”
堂中响起一阵低低的嗤笑。
夏子霖脸色铁青,袖中的手紧紧攥住。
这群墙头草!方才还跟着王宣起哄,如今见他落了下风,又迫不及待落井下石!
他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阴狠。
无妨……这局输了不打紧,他还有后手。
父亲说过,对付寒门庶子,无需什么高明手段,只需一盆脏水,便能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他暗中比了个手势。
下一瞬——
砰!
太白楼的大门被猛然撞开,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乞丐跌跌撞撞冲了进来!
他走路一瘸一拐的,浑浊的眼睛在大堂里扫了一圈,直扑孟青澜!
“姓孟的!原来你躲在京城!苍天有眼啊,竟让小老儿寻着你了!”
一时间,大家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有好心人迎上前去:“老人家,这里是文会雅集,你这是……”
“我来的就是文会!找的就是这个衣冠禽兽!”老乞丐声泪俱下,枯槁的手指死死指着孟青澜,声音凄厉,字字带血:
“各位相公有所不知!当年他爹孟怀安做江南县令时,霸占了小老儿家祖传的三十亩良田!我这条腿,就是被他家恶奴活生生打断的!”
此言一出,如惊雷炸响!
文人最重名节,“贪官之后”四个字,足以把一个读书人钉死在耻辱柱上!
更何况,今日在座的,皆是京城有头有脸的儒生,据说雅间里还有今年春闱的考官!
夏子霖唇角微勾,方才的狼狈一扫而空。
他上前一步,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长叹道:“唉!真是没想到!孟兄文采斐然,家风竟如此败坏!”
说着,又朝四周抱拳,声音慷慨激昂:
“各位同窗,我们读书人,自当以忠孝仁义为本。
如今春闱在即,岂能让贪墨之家的后人玷污我大靖朝堂?
在下以为,我等当联名上书,革除孟青澜的应试资格!”
“对!不能让他考!”
“贪官的儿子,书读得再好也是祸害!”
风向瞬间逆转。方才还赞叹孟青澜的人,此刻纷纷后退三步,眼神复杂。
王宣也尖着嗓子叫道:“我就说嘛!一个穷酸书生,哪来那么多学问?原来是他爹搜刮了民脂民膏,有钱请名师罢了!”
“你、你们!”孟青澜气得浑身发抖,咬牙道,“你们冲我来便是,休要污蔑先父!”
他什么都能忍,却唯独忍不了这个!
他爹一生清廉,被奸臣谋害落水而亡,事发突然,家中一时间连棺材都买不起,还是乡亲们凑钱才得以入殓……
如今竟被这般泼脏水!
“谁污蔑你爹了!”那老乞丐指着自己的腿,哀嚎得更加凄厉,“我这断腿就是证据!青天大老爷们,你们可要为小老儿做主啊!”
就在这时,一道清脆稚嫩的声音从二楼传来:“咦?你们在胡说什么呀?”
众人抬头,只见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正趴在栏杆上,歪着脑袋,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满是疑惑。
“你们难道不知道吗?孟伯伯可是皇帝伯伯亲自下旨追封的‘江南第一清官’呀!
他祠堂里的御笔匾额,还是皇帝伯伯亲手写的呢!”
她看向夏子霖,奶声奶气地继续道:
“这位夏公子,你一口一个贪官败类,是觉得皇帝伯伯的圣旨下错了?还是说,你觉得你比当今圣上还要英明呀?”
夏子霖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冷汗唰地冒了出来。
他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原本以为就算被戳穿,至多也就是个争强好胜、嫉贤妒能的名声,虽然难听,却不至于伤筋动骨。
但质疑圣旨,那是杀头的大罪!
前者不过士林非议,后者却能满门抄斩!
“小姑娘你瞎说什么呢,本公子绝无此意!”
“没有吗?”沈清慧眨眨眼,“可是我刚才明明听见你说,孟伯伯是贪官呀。
大哥哥你不信皇帝伯伯的话,那你信谁的话呀?”
童言无忌,字字诛心。
夏子霖的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老乞丐也吓傻了,打了个激灵,连忙改口:“这……是小老儿记错了!
不是孟县令!是他儿子!是孟公子领着豪奴来我家打砸抢的!跟他爹没关系!”
夏子霖眼前一亮,当即接话:“不错!父是父,子是子!
孟怀安纵然被追封,也不能证明孟青澜本人品行端正!
纵容家奴行凶,私德有亏,这等人怎配入仕为官!”
话音刚落,老乞丐已然配合地在地上撒泼打滚,哭天喊地。
局势再度僵持。
“呵。”楼上再次传来一声冷笑。
合达大步走下楼梯:“胡乱攀咬,改口比翻书还快,你们大靖人不要脸起来,可真叫本世子开了眼界。”
他走到乞丐面前,居高临下,冷冷一笑:“你说,你的腿被打断了?”
老乞丐哆嗦着点头:“是……是啊……”
“那正好。”合达勾唇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缓缓拔出弯刀。
“本世子是铁勒人,最擅长的就是接骨。
草原上的马摔断了腿,都是先把肉割开,看看里面的骨头碎成了几截,再一根一根接上。”
刀锋缓缓下压,贴上老乞丐的小腿。
“本世子今天心情好,便好人做到底,帮你也看看!”
老乞丐瞳孔骤缩,脸色刷白:“别……别!别!”
“别什么?”合达笑得愈发灿烂,“本世子要帮你治腿,你还不乐意?”
刀锋又近了半寸。
“啊啊啊!!”
老乞丐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装得下去,惨叫一声,从地上弹起来,两条腿健步如飞,就往门口跑!
合达眼神一凛,几步追上,抬腿便是一记窝心脚!
砰!
老乞丐被踹得脸朝下重重砸在地上,鼻血哗地喷了出来。
他知道今天是逃不掉了,只得求饶道:
“啊啊!好汉饶命!是夏公子!
是夏公子给了我五十两银子,让我来陷害孟公子的!我……我鬼迷心窍,再也不敢了!”
满堂哗然!
夏子霖脸色惨白,踉跄后退:“他胡说!我根本不认识他……”
“你还敢抵赖?”
合达冷冷打断他。
“再说了,造谣攀诬,好歹也该编得圆一些!说什么豪奴欺人……
前几日,孟青澜当着你们大靖皇帝的面,赤手空拳迎战带刀死士,那时候,怎不见他有半个豪奴?
你们中原人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可他这种真君子,凭什么被你们这些只会耍阴招的蛀虫泼脏水!”
“我……”夏子霖踉跄后退,嘴唇哆嗦着,说不下去了。
其余人也都震惊了。
迎战死士?而且还是当着皇帝的面?这孟青澜到底是什么来路啊!
“够了。”
正在这时,一个身着绯袍的中年官员从包间里走了出来。
他面容清瘦,鬓角微霜,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众人定睛一看,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不是别人,正是春闱主考官,礼部尚书,顾正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