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张氏到底不算太蠢,眼珠子一转,便已有了计较。
萧红绫是侯府儿媳,身份尊贵不假,但终究是外姓人。
而自己呢,好歹是周文清的表姨,是长辈!
对方还能真打死自己不成?!
想到这里,她索性往地上一坐,拍着大腿干嚎起来:
“侯府了又如何?有什么了不得的!
想当年,周文清他爹死的时候,他家穷得连口棺材都买不起!
是我和我男人,从牙缝里挤出五两银子,借给他葬父,不然他爹早就被野狗啃没了!
如今倒好,文清当了大官,他媳妇就想把我们扫地出门?这不是忘恩负义吗?!”
柳儿见状,也连忙蹲下,扶着她娘的胳膊,细声细气地抹眼泪:
“娘,您别说了,都是咱们命苦。
表哥是朝廷大员,表嫂是侯府嫡女,自然看不起咱们这泥腿子亲戚……”
这话表面是劝,实则句句戳沈婉宁的脊梁骨。
侯府嫡女仗势欺人、嫌贫爱富,这事要是传出去,莫说沈婉宁名声毁了,周文清的仕途都得受影响!
张氏一听,哭得更起劲了:
“可不是!咱们穷是穷,可当年没我那五两银子,能有他周文清今日!”
萧红绫在一边听得火冒三丈,马鞭又扬了起来:
“你们装什么可怜!信不信姑奶奶今天——”
“弟妹。”一只手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腕。
沈婉宁不知何时站了起来。
她身怀六甲,动作却依旧从容,面上温婉如初,眼底却多了几分从前不曾有的冷意。
“这事儿,还是交给我来处理吧。”
萧红绫微微一怔,旋即咧嘴一笑,干脆利落地收了马鞭,抱臂退到一旁:“好啊。”
她知道,自己这个大姑姐,也是今非昔比了。
只见沈婉宁转过头,对旁边的丫鬟淡淡道:“去,把书房第三个暗格里的账册拿来。”
丫鬟应声而去。
张氏心里咯噔一下。
柳儿也察觉不妙,悄悄扯了扯她娘的衣袖。
张氏咬牙低声道:“怕什么!咱们可是周家的正经亲戚!”
这倒也是……柳儿定了定神,挤出两滴眼泪,抽噎着说:
“表嫂,查账做什么?难道是要给咱们银子?
可我娘也不是来要银子的,她就是心里头委屈,不如表嫂给她道个歉……”
话没说完,一本泛黄的账册直直地砸了过来!
“啪!”
张氏“哎呦”一声,被砸了个正着。
账册落地摊开,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沈婉宁扶着丫鬟的手走过来,居高临下。
“表姨记性不好。”她声音柔和,却字字清晰,“我便来帮你回忆回忆。”
“夫君中举第一年,便托人带了五十两银子回乡,连本带利还了那五两。
这是收据,上头有你亲自画押的手印。”
张氏脸色一变。
沈婉宁继续道:“我嫁入周家第二年,你们母女来京,说祖坟被山洪冲毁,哭得死去活来。
夫君心善,我也不忍看他为难,便从嫁妆里拿了一套赤金点翠头面,悄悄给了你们,市价值一千两。”
她弯下腰,翻开账册另一页,指着上头鲜红的指印。
“这也是你画的押。怎么,表姨贵人多忘事,连自己的手印都不认得了?”
张氏的脸彻底白了。
柳儿也吓得说不出话。
她万万没想到,这个看起来软弱可欺的表嫂,竟然把每一笔账都记得明明白白!
沈婉宁直起身,冷冷地看着她们。
“可是后来文清托人回乡去看,你家的祖坟根本就没修缮!
这钱用到哪里去了,只有你们自己知道!”
“还有这些年,我悄悄给你们的首饰、药材……加起来不下两千两。
表姨,你怎么说得出口‘忘恩负义’四个字的?!”
张氏张了张嘴,还想辩解。
沈婉宁却已不愿再听,抬了抬手:“来人,给她们半两银子路费,送她们出京。”
“半两银子?”柳儿尖叫起来。
“这么点钱够什么?从这里到我们老家,光车马费就要七八两!我们难道走回去?”
沈婉宁转过头,看向柳儿。
那眼神平静得让人心悸。
“那是你们的事。”她微微一笑,“不想走,爬回去也行。”
张氏脸涨成了猪肝色。
她咬咬牙,脑子飞快转着。
这些年,她们母女全靠着敲诈沈婉宁的嫁妆,吃香喝辣!
若今日被赶出京,就再没有以后了。以后再来恐怕连门都进不了。
不能走,绝不能走!
她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就地撒起泼来:
“我不走!你们仗势欺人!我要去顺天府告你们!告你们周家虐待亲戚!”
说着,竟在地上打起滚来。
柳儿也跟着哭嚎:“表哥呢!表哥要是知道表嫂这么对我们,一定不会坐视不管的!”
沈婉宁正要开口,门外忽然传来一个温润的声音。
“哦?找我?”
众人回头。
周文清一身青色官袍,不知何时站在门口,也不知听了多久。
张氏眼睛一亮,如见救星,连滚带爬扑过去:
“文清!你可算回来了!你看看你媳妇干的好事!她仗着侯府的势,要赶我们走!”
柳儿也膝行上前,哭得梨花带雨:“表哥,您给评评理……我娘不过是来看望您,表嫂却……”
她话没说完,只低头抹泪,那模样说不出的委屈可怜。
沈婉宁也看着丈夫,手不自觉攥紧了帕子。
她不是怕张氏母女,只是想看看……她的夫君,到底站在哪一边。
周文清没让她失望。
他垂眸看了眼地上的母女,唇角微微勾起一点弧度:
“看望我?可我方才在外面,怎么听见表姨说,要去顺天府状告本官呢?”
张氏愣住。
周文清已转头吩咐管家:“拿我的名帖去顺天府,就说有人讹诈朝廷命官。
按《大靖律》,敲诈勒索两百两以上,杖责八十,发配苦寒之地。”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冷淡:“让府尹大人仔细算算,表姨这些年从我家拿走的,都够判多少回了!”
是,他早年确实想着,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年少时父亲亡故,家中一贫如洗,表姨给了五两银子,虽是施舍般的语气,但他感恩戴德地记了那么多年。
所以他中举后,第一件事就是十倍奉还,后来张氏母女一次次上门打秋风,他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有了妻室之后,他就没有再松过口,谁知道——
方才沈婉宁说的那套头面,他竟也是第一次听说!
那是她的嫁妆,是她侯府嫡女的体面。
可想而知,这些年,婉宁默默受了多少委屈!
而张氏又偏偏挑在她孕期来闹事……
若是还一味念旧情,他还算个什么丈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