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敢再有任何试探，连忙换上一副比哭还难看的笑脸，主动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咳咳……那个，小友。”
老者清了清嗓子，那声音，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讨好。
“这路途遥远，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我们手谈一局，如何？”
他想用这种方式，来拉近一下关系。
至少，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一个，随时可能被捏死的，俘虏。
张卫东挑了挑眉。
他看了一眼这个已经快要被自己吓破胆的老酒鬼，那张一直平淡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真正的，兴趣。
“可以。”
他点了点头。
……
很快，一张由千年棋盘木打造的棋盘，便被摆在了甲板的中央。
云游子和苏月，像两个最忠诚的侍卫，一左一右，恭敬地，站在张卫东的身后。
小桃则抱着囡囡，坐在不远处，好奇地看着。
“你先。”
张卫东对着老者，随意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呵呵，那老夫，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老者干笑两声，从棋盒中，拈起一枚黑子，那双醉眼惺忪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自信。
论打架，他或许不是这个年轻人的对手。
但论下棋，他浸淫此道数十万年，自信在这诸天万界，能胜过他的，寥寥无几。
他要用自己最擅长的方式，找回一点，属于强者的，颜面。
然而。
当张卫东那枚白子，轻飘飘地，落在棋盘之上的那一刻。
老者那张刚刚还挂着自信笑容的脸，凝固了。
他那双浑浊的眸子，死死地盯着那枚白子落下的位置，所有的自信，所有的从容，都在这一刻，被一股足以让他道心都为之崩裂的，无边骇然，所取代！
那一子，看似平平无奇。
却仿佛，蕴含了天地至理，大道玄机！
它落下的一瞬间，便封死了他未来，整整三十六种，可能的走法！
这已经不是在下棋了！
这是在“论道”！
是以天地为棋盘，以众生为棋子，以自身无上大道，强行扭转法则，重塑乾坤的，无上论道！
老者那只拈着黑子的手，僵在了半空中，剧烈地颤抖。
他那双浑浊的眸子，死死地盯着棋盘，那张布满褶皱的老脸，血色，在一瞬间，褪得一干二二净！
冷汗，从他的额角，疯狂渗出，顺着那深刻的皱纹，滑落，滴在棋盘之上，洇开一小片水渍。
他想落子。
可他骇然发现，无论他想落在何处，都仿佛是主动将自己的脖子，送到了对方那早已等待多时的，屠刀之下！
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这根本不是棋！
这是……绝杀之局！
“呵呵……呵呵呵呵……”
许久。
老者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沙哑，干涩，充满了无尽的自嘲与……疯狂！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第一次，不再有任何的醉意与试探，只剩下一种，被逼入绝境后，赌上一切的决绝！
“好！”
“好一个绝杀之局！”
“老夫活了这数万年，还是第一次，被人逼到这个份上！”
他深吸一口气，那干瘪的胸膛，微微起伏，仿佛将毕生的精气神，都汇聚在了指尖这一枚小小的黑子之上！
“既然退无可退，那老夫，便不退了！”
话音落下。
他手中的黑子，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玉石俱焚的惨烈气势，重重地，砸在了棋盘的天元之位！
“啪！”
一声清脆的，金石交击般的脆响！
整艘飞舟，都仿佛在这一子落下的瞬间，猛地一震！
甲板之上，那由无数玄奥符文组成的防御法阵，被这股无形的气势一冲，竟是荡起了一圈肉眼可见的涟e漪！
云游子和苏月，更是如遭雷击！
两人齐齐向后退出一步，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
他们骇然地看着那枚落在棋盘中央的黑子，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头，从九幽深渊之中，挣脱了所有枷锁，咆哮而出的，绝世凶兽！
仅仅只是棋势的余波，就让他们这两个合体境的强者，气血翻涌！
若是身处局中……
两人不敢再想下去，看向张卫东的背影，那眼神，充满了无尽的担忧与……狂信！
主人，一定能赢！
然而，面对这足以撼动道器，震退合体的一子。
张卫东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淡然。
他甚至，没有多看那枚黑子一眼。
仿佛那赌上了一切，凝聚了老者毕生道行的惊天一子，在他眼中，与一个三岁孩童，随手扔下的石子，并无任何区别。
他只是伸出两根手指，从棋盒中，随意地，夹起一枚白子。
然后，轻飘飘地，落在了棋盘的，一个毫不起眼的角落。
“啪。”
又是一声轻响。
声音很轻，很淡。
却像一根看不见的针，轻轻地，扎破了老者那刚刚才鼓起的，所有气势。
那头刚刚才咆哮而出，仿佛要吞天食地的绝世凶兽，在这一子落下的瞬间，哀鸣一声，庞大的身躯，寸寸龟裂，轰然瓦解！
那股玉石俱焚的惨烈棋势，被一股更加浩瀚，更加无法揣度的力量，轻柔地，缓缓地，抚平。
然后，以一种温和而又霸道的方式，尽数，化解于无形。
“噗——”
老者猛地喷出一大口逆血，那张本就苍老的面容，瞬间又苍老了数百年！
他那双刚刚才燃起决绝之色的眸子，再次被无边的灰败与绝望，所取代！
败了。
败得，一塌糊涂。
……
时间，就在这诡异的，一人落子，一人吐血的循环中，缓缓流逝。
飞舟，早已停在了十万大山的外围。
云游子不敢打扰，只是开启了最高等级的防御法阵，将整艘飞舟，都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灵光之中。
甲板之上，早已是黑白纵横，杀机密布。
那张由千年棋盘木打造的棋盘，此刻，竟是隐隐有些承受不住这股恐怖的道韵，表面，浮现出了一道道细密的裂纹。
老者，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吐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