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楼窗外。
青石长街向下塌陷。
一个三尺深的巨大长坑，从街头延伸到街尾。
几百个城防军叠在坑底。
铁甲碎裂，长矛折断。
城主胯下的高头大马侧翻在地，腿骨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折，嘴里喷着白沫。
他本人被压在马身下，只露出一颗头。
整条街很静。
之前四散奔逃的行人，躲在巷子口，探出半个脑袋。
酒楼掌柜的双手抱着头，蹲在柜台后面，身体抖得像筛糠。
张卫东收回手。
他转过身，没再看窗外。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张还没用过的纸巾，又给囡囡擦了擦嘴角。
“回家。”张卫东说。
他牵起囡囡的手，准备下楼。
坑底。
城主听到了那两个字。
回家。
对方要走了。
走了。
这两个字像两根烧红的铁钎，插进城主的脑子里。
他不是来寻仇的吗？
他不是来示威的吗？
他一根手指把整条街按塌了，毁了他几百个精锐。
然后，他要回家了。
对方根本没把他当回事。
就像一个人走路，顺脚踩死了一窝蚂蚁。
踩完，就忘了。
城主浑身的血都凉了。
恐惧压倒了疼痛。
他不能让这个人就这么走了。
今天这人走了，明天他这个城主就成了全城的笑话。
更重要的是，万一这人哪天心情不好，回来再按一下手指。
整个城就没了。
“上仙！上仙留步！”
城主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声音因为恐惧和激动，变得尖锐刺耳。
张卫东停在楼梯口。
他回头看了一眼窗外。
很吵。
云游子走上前，站在窗边，居高临下看着坑里的城主。
“我家前辈的名讳，也是你配叫的？”
老头声音很冷。
城主看到有人回应，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仙长！仙长饶命！是在下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仙驾！”
他挣扎着想从马身下爬出来，但腿被卡住了。
“犬子无知，冒犯了仙长，我回去就把他腿打断，给仙长赔罪！”
为了活命，他把儿子卖了。
苏月在旁边剔着牙。
“早干嘛去了。非得挨顿打才老实。”
她对这种凡人的闹剧没什么兴趣。
张卫东没说话。
他看着楼梯。
囡囡扯了扯他的手指。
“爸爸，他好吵。我们快走吧。”
张卫东点头。
他抬脚，准备下楼。
城主看到张卫东要走，彻底慌了。
“仙长！您府上但有差遣，小人万死不辞！城主府的宝库，您随便挑！城东的别院，不，整座城！只要您一句话，都是您的！”
城主语无伦次地喊着。
他把能给的东西全押上了。
云游子摸了摸胡子。
这城主还算有点眼力。
老头转头看向张卫东，等着示下。
张卫东的视线落在苏月身上。
苏月刚吃完最后一只烤鸭，正拿袖子擦嘴。
“肉没了。”张卫东说。
苏月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她眼睛一亮，看向窗外。
云游子也懂了。
老头清了清嗓子，对着坑底的城主开口。
“我家小姐饿了。”
城主在坑里，脑子飞速转动。
饿了。
这是天大的机会。
“小人该死！怠慢了各位仙长！”
城主冲着旁边还能动的亲卫吼道。
“快！回府！把后厨养的那头三百年份的灵猪牵出来！还有地窖里埋的百年猴儿酒！快去！”
亲卫连滚带爬地从坑里往外跑。
城主又仰起头，脸上挤出讨好的笑。
“仙长，各位仙长，请移步寒舍。小人这就让人备下全城最好的酒宴，给各位接风洗尘。”
他把姿态放到了最低。
从寻仇的城主，变成了请客的仆人。
张卫东看了看囡囡。
囡囡舔了舔嘴唇。
“爸爸，灵猪是什么猪？好吃吗？”
“不知道。”张卫东说。
他没吃过。
苏月在旁边插嘴。
“肯定比这破酒楼的烧鸡好吃。”
张卫东牵着囡囡，转身走下楼梯。
云游子和苏月跟在后面。
城主看着他们走下楼，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只要肯吃饭，这事就有转机。
张卫东走出酒楼。
他没去扶坑里的任何人。
塌陷的长街横在面前。
他像走在平地上一样，走了过去。
囡囡和苏月、云游子跟在后面。
几个人走远了。
城主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像是散了架。
他看着那条被硬生生踩出来的深坑。
这条街，以后就叫“仙人坑”了。
得立个碑。
城主府。
张灯结彩。
几百个下人跑进跑出。
城主被人从坑里抬回来，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顾不上处理伤势，亲自站在门口等。
他的独生子，那个胖公子，被人用担架抬着，放在门边的角落里。
嘴被堵上了。
城主怕他再乱说话。
一炷香后。
张卫东一行人出现在街口。
城主连滚带爬地迎上去，直接跪在地上。
“恭迎上仙。”
他身后，几十个城主府的管事和护卫，齐刷刷跪了一地。
张卫东没看他。
他径直走进府门。
城主府的主厅里。
一张巨大的圆桌摆在正中。
桌上已经摆满了凉菜和果品。
后厨。
一头半人高的黑色野猪被捆在架子上。
两个厨子拿着刀，手在发抖。
这是城主花了天价买来的灵兽，平时当祖宗一样供着。
现在要杀了吃肉。
“快动手啊！等什么呢！”
管家在旁边急得直跺脚。
苏月闻着味就过来了。
她看了一眼那头哼哼唧唧的灵猪。
“废物。让开。”
苏月推开两个厨子。
她伸出两根手指，在那头猪的脑门上弹了一下。
猪不动了。
苏月单手把几百斤的猪拎起来，扔在案板上。
“剥皮，切块。烤一半，炖一半。”
她熟练地吩咐。
厨房里的人看得目瞪口呆。
主厅。
张卫东坐在主位上。
囡囡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串冰镇过的灵果。
城主跪在张卫东脚边，亲自给他倒茶。
茶杯是上好的羊脂白玉。
茶叶是宫里赏下来的贡品。
城主双手捧着茶杯，递到张卫东面前。
“上仙，请用茶。”
他的手抖得厉害，茶水洒出来几滴，烫在他的手背上。
他没敢动。
张卫东接过茶杯。
没喝。
他看着杯子里的茶叶。
“街。”张卫东说。
城主愣了一下。
“街……街怎么了？”
“修好。”张卫东说。
城主立刻明白了。
“是是是！小人明天就派全城的工匠去修！保证修得比原来还好！”
城主连连点头。
张卫东放下茶杯。
他不喜欢欠别人东西。
他把街弄坏了。
城主请他吃饭。
那就让城主把街修好。
两清了。
门外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穿着铠甲的传令兵，连滚带爬地跑进大厅。
“城主！不好了！”
传令兵跪在地上，脸色惨白。
“京城……京城派了钦差过来！带着三千禁军，已经到城外了！”
城主身体一僵。
钦差？
禁军？
他看着张卫东。
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个念头。
皇帝知道了。
皇帝派人来杀这个煞星了。
城主双腿发软。
他刚从坑里爬出来。
现在又要被推进另一个更大的坑里。
他看着张卫东。
张卫东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好像对钦差和禁军不感兴趣。
城主咬了咬牙。
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站起身，走到大厅门口，拔出腰间的佩剑。
“传我命令！”
城主的声音在发抖，但很响亮。
“关闭城门！全城戒严！”
“任何企图进城的人，格杀勿论！”
“就算是钦差，也给我拦在城外！”
他要为了这个男人，对抗整个王朝。
这是他这辈子最大的一场豪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