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的脑门砸在臭水沟边缘，碎陶片扎进肉里，暗金色的神血顺着泥沟往下淌。
他两只手抓着泥浆，指节抽搐，胸膛凹下去好大一块，神殿秘传的长袍烂成了破布条。
“神主……自斩了双臂……法旨……封界……”
青年还在从喉咙里往外挤血沫子。
张卫东提着木提盒，脚底板在青石板边缘偏了半寸，绕开那滩暗金色的烂泥。
他连头都没回。
豆腐脑搁久了卤汁发稀，油条捂在盒子里皮子就不脆了。
至于上界那个神主是斩了胳膊还是割了脖子，那是他们神域自己的丧事，犯不着让他把早饭放凉。
路边几个起早倒马桶的凡人百姓瞧见这满身是血的怪人，吓得把木桶往地上一扔，提着裤腰带连滚带爬往巷子深处钻。
张卫东跨进自家院门，顺手把门闩扣紧。
院子里静悄悄的。
涿州城外的荒原，这会儿连一根狼毛都找不见。
三十万铁骑、百丈巨狼、还有那个挂满死人头骨的国师，全被抹成了细沙，卷去了天外星带。
连一丝血水都没渗进泥土里。
涿州知府半夜提着灯笼爬上城楼，伸长脖子望了半宿，只见着一片平整得能跑马的硬土地，吓得当场尿了棉裤，以为是天降神兵把蛮子生吞了。
而干完这事的八个人，此刻全蹲在鸡圈边上。
古镜天尊两只手握着磨刀石，顺着白玉狗尾巴的纹理来回蹭，动作轻巧。
赤发天尊在旁边拿着抹布，把擦下来的石粉收进小布袋里，连一颗渣子都不敢落进院里的黄泥地。
他们回来的速度，比张卫东去街口买早点还快了一炷香。
杀三十万凡界骑兵，对于他们来说，跟挥袖子拂掉桌上的灰尘没区别。
唯一费工夫的，是帝尊交代的“动静要小”。
为了不带出风声，他们八个人硬是用本命法则把整片荒原封在气泡里，等三十万人全化成飞灰，才小心翼翼撤掉禁制。
赤发天尊后背全是冷汗，衣服湿透了贴在肉上。
他们看见张卫东提着木盒走进来。
八个人脑袋同时往下一耷，下巴抵着胸口，手里的磨石擦得沙沙作响。
“主子，回来了。”
云游子迎上去，两只手在粗布围裙上擦了擦，顺从地接过提盒。
老道士掀开盒盖，里头热气腾腾。
“囡囡，洗手吃饭。”张卫东走到石桌边坐下，千层底布鞋踩在平整的白玉砖上。
西厢房的布帘子掀开。
苏月光着脚挪出来，身上裹着张卫东那件宽大的旧青袍，领口松散，两截修长的小腿露在外面，走动时带起一股极淡的花香。
她端着一只洗脸的白铜盆，快步走到石桌前蹲下。
九条狐狸尾巴在背后规规矩矩贴着脊梁骨，不敢晃荡。
“主人，水温刚合适。”苏月仰起脸，睫毛微颤，两只手拧干了帕子递过去。
张卫东接过来擦了擦脸，扔回盆里。
“屋里那丫头呢？”
“在挑扎头发的红头绳，说是今天要在辫子上系三个结。”苏月轻声细语回着话。
正说着，东屋门槛上冒出一颗小脑袋。
囡囡踩着新纳的布鞋，脑门上扎着歪歪扭扭的羊角辫，一蹦一跳跑出来，一头撞在张卫东膝盖上。
“爸爸！我要吃油条尖尖！”
“坐好，先喝汤。”
张卫东把女儿抱上石凳，把一碗浇满韭菜花和辣油的豆腐脑推到她跟前，又用手掰了半截焦黄酥脆的油条塞进她手里。
小姑娘两口咬下去，嘴唇上一圈亮晶晶的猪油，腮帮子鼓成小肉包。
院子角落里，那只秃毛公鸡探出头。
它肚子贴着地，迈着细碎的步子挪到囡囡脚边，仰着秃脖子，喉咙里咕噜咕噜响着，乖巧地接住囡囡掉在地上的油条渣子。
古镜天尊用眼角余光打量着这一幕。
谁能想到，昨夜让整座神界大殿坍塌、逼得神主自断双臂避祸的无上凶物，此刻正拿着筷子，一点点挑出豆腐脑里的碎姜块。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极微弱的扒门声。
指甲抠在门板上，发出让人牙酸的刺啦动静。
“救……救命……”
刚才巷口那个重伤垂死的青年，竟然拖着两条断腿，硬生生顺着青石板爬到了院门槛下头。
他怀里的碎铜镜裂成数块，手掌全磨烂了，在地砖上拖出长长的一道黑血。
云游子眼皮翻起，手里的菜刀往外抽了半寸。
老道士把抹布往肩上一搭，迈步就要往门口走。
“等等。”
张卫东嚼着油条，眼皮都没抬一下。
“门外头那块白玉砖，刚铺上的，别让他蹭脏了。”
古镜天尊听见这话，腾地站起身，手里的磨石往地上一撂，整个人化作一道淡淡的虚影闪出门缝。
门外。
青年正仰着头，用血糊糊的手去抓门环。
古镜天尊一把掐住他的后颈，像拎死鸡一样将他从地上扯了起来。
“哪来的孽障，敢在帝尊门前叫唤！”古镜天尊咬着牙，神念传音如钢针般扎进青年识海。
青年浑身一抖，涣散的瞳孔聚拢，看清了眼前的人。
“古……古镜天尊？”
青年嘴唇发颤，那是神殿里的八大天尊之首，平日里坐镇东天门，受万人朝拜的大能。
怎么身上穿着凡间的短打，袖口还沾着白玉粉末？
“天尊……神主让晚辈来送残镜……”青年咳出一口内脏碎屑，声音尖利，“神主说，三十三重天的建木神柱，全给帝尊送来……只要留神界一条活路……”
古镜天尊反手抽了他一个大耳刮子。
啪的一声脆响，青年脸颊骨当场塌陷。
“小点声！”
古镜天尊压低脖子，两只眼珠子里全是杀气。
“帝尊的小主子在喝豆腐脑，你再叫唤一句，本尊先把你这身皮肉撕了喂鸡！”
青年被打懵了。
他呆呆地看着堂堂天尊，像个怕惊扰东家吃早饭的看门奴才一样，缩着肩膀，满脸慌张地朝院门缝里张望。
院子里传出小姑娘清脆的笑声。
“爸爸，那只鸡把我的葱花吃了！”
紧接着，是男人平淡的训斥：“吃就吃了，赶紧把碗见底，练字的时辰到了。”
门外的古镜天尊长长松了一口气，伸手在青年身上拍了数道禁制，将其死死封在原地，动弹不得。
古镜天尊冷眼瞧着这个同宗后辈，手掌微微收紧。
“神主自斩双臂？算他识相。”
古镜天尊声音阴沉得像水底的石头。
“回去告诉他，不用等明天，天黑之前，把凌霄殿剩下的七十二根柱子连根拔起送下来。”
“要是敢耽搁了帝尊搭柴棚，神界那片天，老夫亲自替帝尊去踩碎。”
青年悬在半空，浑身的血脉被禁制彻底封死，眼珠子几乎要爆出眶外。
院门吱呀一声开了半寸。
云游子提着一把带血槽的剔骨尖刀探出半个身子，满脸皱纹堆在一起，语气极冷。
“古镜，磨叽什么呢？”
“主子说了，门前这条街要是落下一滴脏血，今天中午就拿你炖汤。”
古镜天尊浑身一哆嗦，抓起青年，像扔石子一样随手扔向万丈高空，连惨叫声都被虚空乱流绞得干干净净。
紧接着，这位执掌上界道则的大能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抓着自个儿的金丝袍袖，疯了一样擦拭门槛外沾着的那点血迹。
院子里，张卫东把空碗撂在石桌上。
他站起身，拍了拍青袍下摆的碎屑。
“苏月。”
狐妖赶紧小跑着上前，低着头：“主人有何吩咐？”
“去后巷割二斤新鲜五花肉，挑带皮的。”张卫东看了看天上翻滚的云气，“中午囡囡要吃红烧肉，别买注水肉。”
苏月眼眸微转，脆生生应下，转身回房换衣服。
张卫东转过头，看着院子中央那个刚扎好红头绳的小胖丫头。
囡囡趴在石桌上，拿着炭条在黄纸上画王八。
张卫东走过去，伸手按住她的发顶，眼神平静。
“昨天的字还没练完，今天写不完二十个大字，中午一口肉都不许吃。”
小姑娘嘴巴一瘪，满脸委屈地在纸上戳出了一个大墨点。
院外长街上，微风吹过。
那棵老槐树轻轻晃动，一片枯黄的叶子落下来，刚好盖住了石板缝里最后一道微不可察的金色神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