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头文件摆在桌上。
不是江东省委发的，文件抬头的字号大了一圈，红得刺眼。
中共中央组织部。
没有过多的寒暄，也没有预想中的谈话考察。那辆载着老人离开的考斯特才走了不到二十天，调令就下来了。
兹任命陆沉同志为国家发展和改革委员会高技术产业司副司长。
正厅级。
二十八岁。
孙建国看到这份文件的时候，手里的茶杯盖直接掉进了茶杯里，溅了一裤子水。他张着嘴，半天没合上，最后只憋出一句：“老弟，你这是……上天了啊。”
陆沉没接话，他在收拾东西。
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服，那个磨损严重的公文包，还有周老送的一副围棋。
离开前一晚，周老的小院里。
只有一盏昏黄的灯，两碟花生米，一瓶没贴标的白酒。
“我想着，你至少得在江东再盘桓十年。”周老抿了一口酒，辣得眯起眼，“把稀土这盘棋下完，把江州的底子打厚，然后再往上走。没想到，上面那位这么急。”
“也许不是急。”陆沉捏起一颗花生米，“是缺人。”
“缺人？京城那是人精扎堆的地方。”周老放下酒杯，手指在桌面上叩了叩，“到了那儿，你这套‘野路子’得收收。地方上，你是土皇帝，只要能抓老鼠就是好猫。在发改委，那是中枢，讲究的是‘规矩’和‘大局’。走错一步，没有回头路。”
陆沉给周老满上酒。
“我知道。地方上是拼刺刀，那是肉搏。到了上面，是下盲棋。”陆沉的声音很轻，“看不见对手，也看不见刀光，但死得更快。”
周老盯着陆沉看了半晌，突然笑了。
“看来是我瞎操心。你小子，心比这夜色还沉。”
……
京城，三里河。
国家发改委的大楼并不像后来那么气派，灰扑扑的墙面，透着股肃穆和压抑。门口的武警站得笔直，进出的人大多步履匆匆，夹着厚厚的文件夹，眉头紧锁。
陆沉拖着行李箱站在门口。
门卫大爷从传达室的小窗户里探出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小伙子，信访接待室在后门，这里不让进。”
陆沉笑了笑，从包里掏出那张刚盖章的报到证，递了过去。
大爷接过来看了一眼，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他又看了看陆沉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再看看文件上的红章，最后默默地打开了电动闸门。
“左拐，主楼三层。”
高技术产业司。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打印机运作的嗡嗡声。陆沉推开挂着“会议室”牌子的门时，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烟雾缭绕。
十几个脑袋齐刷刷地转过来。
坐在主位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稀疏，戴着厚底眼镜，那是司里的总工程师，张华。两边坐着的，全是头发花白的专家和处长。
看到陆沉进来，张华愣了一下，随即推了推眼镜：“是……陆沉同志？”
“我是陆沉。”
“坐吧。”张华指了指最末尾的一张空椅子，“刚好赶上。我们在讨论关于第三代移动通信标准（3G）的选型问题。你是新来的，先听听，多学习。”
语气很客气，但也透着股居高临下的疏离。
没人把这个二十八岁的“娃娃官”当回事。在座的哪一个不是在行业里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专家？一个地方上来的毛头小子，懂什么叫cdmA？懂什么叫频谱利用率？
陆沉没说话，走到末位坐下，打开笔记本。
投影仪在白墙上打出一张张复杂的图表。
“目前的形势很明朗。”张华拿着激光笔，在一个红色的柱状图上画了个圈，“欧洲的wcdmA技术成熟，产业链完善，诺基亚和爱立信的设备随时能进场。美国的cdmA2000虽然专利费高点，但兼容性好。我的意见是，为了尽快与国际接轨，我们在首批牌照发放上，应该优先考虑这两个标准。”
底下几个处长纷纷点头。
“是啊，国内的大唐电信搞的那个td-ScdmA，虽然说是自主标准，但技术还要验证，基站都没几个。等他们搞出来，黄花菜都凉了。”
“市场不等人啊。入世了，外资虎视眈眈，我们得先把路铺好。”
气氛很融洽。大家似乎已经达成了共识：买技术，换市场，求速度。
“我反对。”
两个字，不大，却像是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湖面。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到那个坐在角落里的年轻人身上。张华皱起眉，激光笔的光点在陆沉脸上晃了一下。
“陆副司长，你刚来，可能不太了解情况……”
“我很了解。”
陆沉合上笔记本，并没有看上面的任何一个字。那些数据都在他脑子里，不仅是现在的，还有未来二十年的。
他站起身，走到白板前。
没人拦他。大家都被这股突如其来的气场镇住了。
陆沉拿起一支马克笔，在wcdmA和cdmA2000那两个词下面，重重地画了两道横线。
“这不是技术选择题。”陆沉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这是生存题。”
“什么意思？”张华把激光笔拍在桌上，“陆沉同志，我们是在讨论科学，不要上纲上线。”
“科学？”陆沉冷笑一声，“那我给张总工算笔账。如果选wcdmA，我们每生产一部手机，要给高通交多少专利费？5%？还是7%？如果算上基站设备、核心芯片，我们整个通信产业每年的利润，有60%要交给大洋彼岸。”
“那是学费！必须要交的！”有人反驳。
“学费交了，能毕业吗？”陆沉反问，声音陡然拔高，“交了三十年，我们换来了什么？汽车产业就是前车之鉴！市场换技术，最后市场丢了，技术还是人家的！现在通信产业又要走老路？”
他转过身，在白板上写下“td-ScdmA”几个字。
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
“这个标准现在是烂，是不成熟，像个早产儿。但它是我们自己的种。”陆沉的手指关节敲击着白板，发出笃笃的声响，“用了它，路虽然难走，但路基是我们自己铺的。不用它，我们就是在大道上裸奔，人家想什么时候设卡收费，就什么时候收费。甚至……”
陆沉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幽深。
“甚至，哪天人家不高兴了，直接把路给你断了。到时候，我们连哭的地方都没有。”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张华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喉咙有点干。他搞了一辈子技术，习惯了看参数，看性价比，却从来没从这个角度想过问题。
“危言耸听。”良久，角落里一个老处长嘟囔了一句，“现在是全球化时代，谁会干这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
陆沉没理他。
他把马克笔扔回笔槽，发出一声脆响。
“全球化是强者的游戏规则。弱者，只有被吃掉的份。”
门突然开了。
一个穿着中山装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他是发改委的一位副主任，姓赵，出了名的铁面无私。
“赵主任。”张华赶紧站起来。
赵主任没看张华，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陆沉身上。那种眼神很复杂，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惊讶。
“会议暂停。”赵主任的声音很沉，“陆沉，你跟我来一趟办公室。”
……
赵主任的办公室很大，墙上挂着巨幅的中国地图。
陆沉走进去的时候，赵主任正在锁门。
“坐。”
赵主任走到办公桌前，从保险柜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推到陆沉面前。纸袋上印着“绝密”两个字。
“刚才你在会上的话，我听到了。”赵主任坐进椅子里，点了一根烟，“既然你能看到这一步，那这份文件，你有资格看。”
陆沉打开纸袋。
里面是一份全英文的文件，纸张有些皱，像是复印件。
标题是：《关于限制向中国出口高性能计算及通信组件的法案草案》。
落款：美国众议院特别委员会。
日期：三天前。
陆沉的手指在纸面上划过。前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这只是个开始，后面还有“实体清单”，还有芯片禁令，还有那场旷日持久的科技冷战。
“这就是你说的‘断路’。”赵主任吐出一口烟圈，神色凝重，“我们的情报人员拼了命才传回来的。他们不仅要收专利费，他们是要把我们的脖子卡死。”
赵主任抬起头，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一丝疲惫。
“陆沉，部里的意见分歧很大。有人主张妥协，有人主张对抗。你刚才说那是生存题，那我问你，这道题，怎么解？”
陆沉把文件塞回纸袋，慢慢地绕好封口的白线。
他的手很稳，没有一丝颤抖。
“解题的方法只有一个。”陆沉抬起头，看着墙上那幅地图，“既然他们不让我们走那条路，那我们就把路炸了。”
“炸了？”
“对。”陆沉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西部的一个点上，那是江州的方向，“既然要打仗，就不能只挨打。他们卡我们的芯片，我们就断他们的粮。”
“你是说……稀土？”
“不止。”陆沉回头，眼里闪过一丝寒光，“还有他们最在意的市场标准。td-ScdmA必须上，哪怕是用钱堆，也要把它堆成唯一的国家标准。我们要建一堵墙，墙内开花，逼着他们进来低头闻香。”
赵主任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狂妄，大胆，却又透着股让人信服的理智。
“这可是要得罪很多人的。”赵主任掐灭了烟，“不仅是外资，还有国内那些习惯了买办思维的既得利益者。你会成为众矢之的。”
陆沉笑了。
他想起了重生前那三十年的窝囊气，想起了青云化工厂那片黑色的废土。
“赵主任，我来这儿，本来就不是为了交朋友的。”
陆沉整理了一下衣领，转身走向门口。
“如果没人敢当这个恶人，我来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