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散伙饭”，嫣儿的眼圈就先红了。
几个新来的宫人也都低下头，有人偷偷抹眼角。
王猛和李虎对视一眼，都没说话，但脸上的神色也不太好看。
苏子叶却毫不在意，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似的。
“别哭丧着脸嘛！”
“人生何处不相逢，说不定以后咱们还会在一起呢。”
这话说得倒是洒脱。
可殿里的人都知道，一旦分开，再到一起的机会微乎其微。
苏子叶看着大家还是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索性话锋一转。
“来来来！”
她拍着手掌。
“民主投票！明天吃什么，大家一人报一个想吃的菜！”
这个提议倒是新鲜。
“咱们这顿饭，就得吃得痛快！”
苏子叶笑得眉眼弯弯。
殿里的气氛，就这么被她三言两语又给带起来了。
苏子叶站在一旁，看着这群人重新热闹起来，心里也松了口气。
她想让大家记住的，就是彼此笑着的模样。
墩子名字憨厚，实则很是机灵。
他第一个举手，带头应和。
“我想吃酱肘子！要炖得烂烂的那种！”
春华舔了舔嘴唇。
“我想吃桂花糯米藕……”
王猛和李虎对视一眼，瓮声瓮气地说。
“有肉就行。”
于是大家七嘴八舌，报了一堆菜名。
轮到嫣儿时，她看了看苏子叶，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丝不确定和期待。
“娘子，咱们……可以吃那个……火锅吗？”
“火锅？”
“火锅是什么锅？”
众人一脸茫然，连王猛和李虎都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苏子叶笑着对嫣儿点了点头，给了她一个鼓励的眼神。
嫣儿得到了肯定，立刻来了精神。
“就是……就是用一个锅，放在中间烧着炭火，让汤一直滚着。”
“然后把新鲜的羊肉、猪肉切得薄薄的，用筷子夹着，在滚汤里涮那么几下，肉一变色就捞出来。”
她绘声绘色地描述着。
“然后蘸上用芝麻酱、香油、葱花调好的酱料……嘶……那叫一个鲜美！”
她一边说，一边还咽了下口水。
“除了肉片，还有毛肚、鸭肠、豆腐、青菜……什么都能往里涮！”
“大家围坐在一起，吃着热气腾腾的肉，喝着小酒，身上暖烘烘的，别提多舒坦了！”
嫣儿的描述能力显然得到了苏子叶的真传。
一番话说得在场所有人都跟着猛吞口水。
仿佛那鲜香麻辣的味道已经飘到了鼻尖。
“就吃这个！”
墩子一拍大腿。
“听着就过瘾！”
“对对对！就吃火锅！”
众人纷纷附和。
苏子叶满意地看着这‘团建’效果。
她正要拍板决定，殿外突然却传来一阵拍门声。
正屋里瞬间鸦雀无声。
大家大眼瞪小眼的互相对望着。
难道是圣旨到了？
不要啊……
“奴去看看。”
墩子说完，大步走了出去。
不一会儿，又跑了进来。
“娘娘，周才人前来拜见。”
周婉？她怎么来了？
自从给她送去黄金后，便没了消息。
难道出了什么事？
苏子叶有些意外，连忙吩咐。
“快请。”
很快，周婉在墩子的引领下走了进来。
身后还跟着一个抱着包裹的宫女。
她一见到苏子叶，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猛磕了三个响头。
她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泣不成声。
“姐姐！”
苏子叶吓了一跳，赶紧上前去扶她。
“周妹妹，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嫣儿也连忙过去帮忙。
两人合力才将哭得浑身发软的周婉扶了起来。
“姐姐……大恩大德，妹妹……妹妹无以为报！”
周婉的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止不住。
“这……这是出什么事了？你慢慢说。”
苏子叶扶着她坐下，递上一块手帕。
周婉哽咽着，拭了拭眼泪。
然后断断续续地将事情的原委说了出来。
原来，就在那日，她被苏子叶从湖中救起，又接受了她送来的五十两黄金。
本想找个信得过之人，转交给母亲，让她治病生活。
但这后宫里，她举目无亲，一连数日实在无人托付这么一大笔钱。
就在她一筹莫展时，母亲托人传话来。
说圣上大张旗鼓地派了刑部侍郎董旭、工部尚书周超和宣城府府衙冯磊，一同前去调查处理她父亲因公殉职一事。
圣上亲自发话，自然很快就追回了所有被侵占的周家家产。
那个仗势欺人的恶霸亲戚也被下了大狱，从犯一个都没跑掉。
并且给了周家一笔丰厚的抚恤金，母亲也得以安顿和救治。
更让她感激涕零的是。
养心殿的李总管亲自传旨，说陛下体恤她一片孝心，特许她出宫十五日，回家探望安顿母亲。
“哦，是这样。这不是极好的事吗？”
苏子叶一听，也替她高兴。
“……妹妹知道，若不是托了姐姐的福，陛下日理万机，后宫佳丽三千，又怎会注意到我这种小人物的悲苦。”
周婉泪眼婆娑地看着苏子叶，眼神里是毫无杂质的感激与信赖。
“宫里的人都说姐姐失宠了，可妹妹就是知道，陛下能够出手相助，全然都是看在姐姐的面子上。”
“这个，绝不会错！”
苏子叶彻底愣住了。
她呆呆地看着周婉。
对方头顶上那团情绪光晕是她从未见过的纯粹——温暖的杏仁粉，明亮、真挚，不含一丝一毫的杂质。
那是纯粹的、发自肺腑的感激之情。
这股温暖的光芒，让苏子叶纷乱的思绪有了一瞬间的空白。
贺兰掣……
那个喜怒无常、掌控欲爆棚、在她眼里几乎等同于“封建大boss”的皇帝小佬儿。
居然会为了一个无权无势的才人，去做这种事？
他不是应该高高在上，视人命如草芥吗？
他不是应该只关心权谋制衡，把后宫女人当成棋子吗？
苏子叶的脑中，那个被她贴上“冷酷”、“腹黑”、“多疑”等一系列负面标签的贺兰掣形象，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真的是因为她苏子叶？
她当然不相信周婉所说的，是她“面子大”。
但她很清楚，贺兰掣做这件事。
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是因为他通过暗卫，知道了自己在御花园救下周婉，并给了她黄金助其脱困的事。
他这么做，或许是在回应她的行为。
或许是一种变相的“赏赐”。
又或许，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你的所作所为，我尽在掌握。
但无论动机如何，结果是好的。他用君王的权力，行使了正义。
他不是一个纯粹的恶人，也不是一个纯粹的善人。
他有他作为皇帝的责任，有他的准则，有他作为“人君”的复杂性和立体面。
这个认知，像一颗石子投入她平静的湖心，激起层层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