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投罗网?”王起似笑非笑盯着张泱,笑意未达眼底,似饥饿已久的猎豹盯着身姿矫健却毫无警惕的猎物,思考哪里下嘴能饱餐一顿,“山鬼觉得老东西有能耐杀你?”
“我自然不惧王霸。”张泱当面翻白眼,游戏之中不存在玩家杀不了的Npc,她怕个甚,“问题是合作是需要割让一定利益的,我能独享,为什么要跟人共享?王霸愿意打白工吗?要是王霸愿意呢,我自然不拒绝。”
关键是王霸不肯这么干。
搁张泱也不乐意。
不过——
王起这话倒是给她一个启示。
张泱倏忽展露一抹僵硬怪异的笑弧:“不过,王霸不行,但野人哥你行的啊。”
王起:“我?”
张泱道:“你不是有自己的精锐?人数不够,你再管你老子借那么一点一点。”
如此,也算是两家合作了。
王起怒极反笑:“车肆郡那会儿,我也没少帮你、帮律八风铲除绊脚石。她自己照着她野爹族谱去杀都未必有我杀的干净!”
王起头顶的名字一会儿黄一会儿红。绿名Npc未必对张泱友善,但红名Npc心里肯定是起了杀心的:“你又气什么?”
王起拂袖而去。
【王起对你的好感度减一】
张泱没理会,王起表面上这么气了还只是降低一点好感值,对她来说无关痛痒。只是好奇王起为何突然生气,因为她要的多了?自己想不明白的时候,最好请教一下别人。
关嗣一针见血,锐评一句:“大概……他是不忿自己在你眼里是个便宜货吧。”
虽然王起也不在乎什么利益,但张泱一上来就将他排除在共享的范围之外,称其行为是打白工,王起这般性情古怪的人自然也气。
说着,关嗣神色始终淡淡的。
他跟王起就不一样了,他不仅比王起有脑子,也比王起看得更清楚:“王公孙这人……他对你的顺服都建立在你比他更强的基础上,你的任何虚弱都会被视为他杀你的理由。”
“例如?”
“他跟你提议可以找王霸合作,你最好答应。”张泱选择了更为取巧的回答,不然王起刚才就是拔刀砍人而不是被张泱气走。
“东咸跟车肆郡有仇,双方是血海深仇,关宗杀何宁的亲妈……贸然提出合作,王霸不可能答应,人家就不担心自家兵马进入山中诸郡之后,八风突然翻脸断他的后勤供应?”张泱说这话的时候,眼神似有几分睿智精光,“双方缺了最重要的信任基础,故而不行。”
要是可行,张泱根本不用跟王起客气。
在合作能成功的基础上,双方合作完全有利于张泱。东咸郡的精锐一分为二,一部分镇守东咸,一部分帮张泱攻打山中诸郡。试问,王霸跟张泱撕破脸之后,留守老家的这一半精锐可能倾巢而出攻打虚弱中的山中诸郡?
前脚这么干,后脚就被仇家偷家了。进入山中诸郡的一半精锐也不可能在攻城偷袭中毫发无伤,这一半没有一个稳定的后勤供应,又拿什么跟老巢那一半里应外合?
“不管是叔偃的担心,还是我的不看好,二者的本质其实是同一个问题——双方没有足够的信任基础。没有这份基础,再漂亮的计划都是空中阁楼。”在张泱看来,元獬前去帮东咸治水就是一次信任破冰,双方接触增多,才有机会互相了解彼此的真实面目。
王霸会将脖子递到儿子手中吗?
父子之间尚且如此,更何况是仇家。
关嗣沉默听完,表情多了几分耐人寻味。
他暗中观察张泱两三月了,后者的表现着实算不上聪明,也没什么心计,名义上是郡守,但真正掌控郡内事务实权的人却是樊游都贯几个,她则像是被摆在供桌上的泥像。
可张泱这番话让他改了看法。
她不是不知道,只是跟常人思维迥异,甚至还有一双比常人更锐利更能看透事物本质的眼睛。关嗣问:“你与我可有基础?”
张泱道:“我自然是信任你的。”
任何打不过她的Npc,她都信任。
单说关嗣情绪比王起稳定,不会动不动就突然红名拔刀砍人,就值得她信任了。张泱这番大实话明显正中关嗣的下怀,连他一贯没什么柔和情绪的脸上也露出几分浅浅笑弧。
关嗣颔首:“嗯,这是理所应当的。”
她连关宗这个不成器的废物都委以重任,对自己自然更加放心。再说了,关宗在她帐下立下的功劳,哪几个不是关嗣帐下百鬼卫帮着做的?仅凭关宗一人根本做不成那些事。
【关嗣对你的好感度加五】
【关嗣对你的好感度加三】
系统日志连着跳出两条好感度提醒。
张泱用余光瞥了一眼关嗣的好感度总值,不多不少刚刚上了九十。这个数值,目前就一个Npc达到了。不仅如此,好感度九十旁边还跟着一个括号——心有灵犀一点通。
张泱:“……???”
这句诗词她学过的,懂啥意思。
但她不懂的是怎么就心有灵犀一点通了?
张泱秉持着不懂就问的优良习惯,问出自己心中疑惑:“我信任你,我知道怎么回事,但你信任我,又是为何呢?王起是为了将我养肥了再杀,你又图我点什么呢?”
“你不是说你要统一三垣四象?”
“为了爱与和平?”
看不出来啊,关嗣还有这份心。
关嗣脸色一黑道:“不是,你放下这话,这意味着你不会轻易停下屠刀。要么达成这个目的,要么死在半道上……在那之前你会不断挑起杀戮,而这是我想要的。”
他为杀戮而生。
关嗣眸色阴沉地提醒张泱:“王起有忌讳,你不能在他面前示弱,我也有个忌讳要你记住——你最好保证不会征战到一半就沉溺荣华富贵、声色犬马。要是你干了,变成一个荒淫笨重又贪婪短视的蠢货,我会杀你。”
为什么信任张泱?
因为她能持续不断挑起杀伐。
若是毁诺,他自然也会反噬张泱。
张泱道:“这是自然。”
关嗣抱拳拱了拱:“如此,主君自便,有吩咐就遣关宗那个蠢货通知我即可。”
说罢,不等张泱表情有所变化就撤了。
张泱有些发懵。
怎么就莫名其妙变成了主君?
她将系统日志对话来来回回翻找检查也没找出关嗣改口的原因,总不能是因为那句信任基础吧?张泱跳下屋顶,厅内众人还在商议进军路线与兵力安排,张泱根本插不进去。
樊游:“主君游说二人成功了?”
“什么叫游说二人?只打算找关嗣的。”
关嗣倒是答应,还改口了,转折之快让她猝不及防,而王起是主动贴上来的。嘴巴说的好听,还说什么她与他两个人最好,结果呢?说了两句就拂袖离去了,脾气果然很差。
“王公孙不肯?”
“被气走了。”王起一开始只是人质,人质就该有人质的样子,难道王起不肯倒贴张泱,张泱就干不成大事了?任何Npc对她来说都只是锦上添花而非雪中送炭。
樊游倒也不勉强。
“罢了,只要他不坏事就行。”
莫说王起了,便是在座众人,包括他在内,哪个人不是心怀鬼胎?各有所求,各有所图。从这一点来说,倒是主君最为纯粹。她只想统一三垣四象,不在乎其他细枝末节,甚至没想过去拉拢属臣人心。若非如此,关宗也不会一而再再而三被她轻慢而恼羞成怒。
明明关宗都提醒她数次了,只要她学那些礼贤下士的表面做法,说些中听的好话,自然而然就能让关宗感动,为她肝脑涂地。
可她呢?
偏偏不肯干。
不仅不走流程,连官署都懒得多待,政务随便乱甩,樊游笃定张泱一定记不住几个郡府属吏。要是张泱一视同仁还好,可她偏偏不肯,一天天就跟庶民打交道,宁愿搀扶个老妪过马路,抱一只晒着太阳不肯下来的猫下树,也不愿意多跟郡府属吏多多沟通见面。
关宗都忍不住发牢骚。
【又出去了,又出去了,外头有甚狂蜂浪蝶让她这么上头?没有郡守的郡府还是郡府吗?她这个府君只是外头那些庶民的府君吗?搞得郡府活像是不受待见的冷宫,你我都成了难见君颜的深宫怨人,这像话吗?】
他干完活想跟上司述职表现价值都找不到正主,一天天对着都贯那张无欲无求的脸,越想越恼火。偏偏都贯也好,濮阳揆也好,这俩都不在乎张泱出去见什么人干什么事。
一个只知道办公,一个只知道练兵。
关宗心中恼恨。
张泱知道濮阳揆对她没有一分的臣服吗?在濮阳揆看来,双方与其说是主臣,不如说是各取所需的盟友,只是这个盟友明面上是上下级的关系。濮阳揆苦练兵马也只为她自己练的,为的是日后带着兵马杀回狗国郡,跟斗国王室算一算陈年旧账,再将秦凰也斩下马。
哪里是为她张泱霸业练的?
出发的目的地就不一样。
他关宗孤家寡人,可没这么多私心,也是真心想跟着张泱干的,然而她并未因此就高看他一眼,待他跟濮阳揆几个还没点区别!
这公平吗?
关宗冷笑:“王公孙要是坏事呢?樊长史又不是他肚子里蛔虫,便是他老子王霸都吃不准这儿子脑子里想什么,更何况你?”
张泱:“你吃炮仗了?”
关宗蹭一下子站了起来,五官扭曲。
他粗喘着气:“是吃炮仗了,怎么着!老子可不想继续带百鬼卫干那些民夫的活儿,这一仗你要么让我上,要么老子自己走!”
哪怕自己还有精血在张泱这里。
但,这代价他又不是付不起。
付出代价也好过继续蹲在冷宫受气。
樊游张了张嘴,濮阳揆抬起眼皮,都贯从来不介入这些矛盾,何质还未摸清张泱帐下这些人的具体关系利益不吭声,杜房作为县尉只想护一县的安宁,对去前线打仗并不热忱,要是可以他不想去,徐谨作为县令也只是安静垂眼,师叙则是年纪尚小资历浅不好吭声……
众人的安静与关宗的暴怒形成鲜明对比。
如此压抑凶险的气氛,张泱竟是毫无反应,也不知她是不知道,还是知道了却不在意。她只是看着关宗点头:“好,你去。”
关宗冷笑着指向濮阳揆。
“我要她的兵马。”
濮阳揆清楚关宗是故意发难针对,可不知缘由——她起初怀疑关宗是因为二人帐下兵马数量失衡,心理落差太大导致嫉妒不忿,后来发现是自己想多了。然而除了这个原因,濮阳揆也实在不知道自己怎么跟关宗结了仇。
“末将哪有什么兵马,不过是替主君操练调教,只要主君下令,末将自然遵从。”濮阳揆行事慎重,明知关宗对自己有恶意的情况下,更加不能给对方递去她的把柄。
关宗嗤笑:“所以,这不是在问主君?”
张泱不知他在抽什么风。
“行,依你。”
天龠郡中真正属于张泱嫡系的,便只有关宗跟濮阳揆这数月操练的兵马了。这种硬仗自然是用磨合差不多的精锐去打,而不是调动天龠原有的驻兵。一来,她跟这些兵马没什么默契,二来,他们是镇守后方的主力,万一被人趁虚而入端了老巢,张泱就亏大了。
两个要求,张泱都答应得干脆利落。
这反而让关宗一口气不上不下。
濮阳揆出阵,关宗坐镇,这是樊游的安排,而张泱一向对他听之任之。这次却二话不说改了,按理说是张泱信重他的表现,可回想主君此前表现,这判断又站不住脚。
“真气死老子了!”
关宗撂下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走人。
【关宗对你的好感度加三】
张泱:“……”
她盯着关宗不知什么时候涨到八十多的好感度,陷入了诡异沉思:“他这究竟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实在是……叫人费解。”
明明大家伙儿都是Npc,可她就是不懂关宗的心思,反倒是观察样本们的心思比较好猜,全都遵循着简单的逻辑,喜怒哀乐大多直白简单,张泱跟他们多聊几个小时的话,他们能将保险箱密码和私房钱都说出来。
张泱迷茫扫了眼下方众人,一时分不清这些眼中各有心思的Npc,他们眼中透露出的情绪,究竟是内心真实想法还是大数据具象化。第一次,她主动注意Npc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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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意义上的各怀鬼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