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周也是大惊小怪。
“世间生灵不知几万万,哪怕只有万分之一倾慕,那也是几万十几万人。”张泱指着脚下道,“惟寅这片地方的人就不止这么点人。希旦看到的,不过是其中的三人罢了。”
葛周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出来。
“……主君此言有理。”
张泱很快便将这件事情抛到了脑后。
造纸坊的人手招募到位,之后的事情就比较简单了。他们只要照着说明流程,不断复刻配方刷熟练度,摸索最佳的材料比例,造纸坊就能稳稳走上正轨。市面上的纸张造价昂贵且长期被大族把控,技艺保密,要是张泱这边能撕开口子,必能咬下一大块肉!
徐谨一想到这个前景就忍不住激动。
这意味着惟寅将会拥有真正的支柱产业!
虽说其他产业也盈利,但都没这个造纸暴利啊!天龠郡又在东藩山脉旁边,材料获取难度低,运输成本也能精准控制。只要成品纸张质量能跟市面上的持平,稳赚不赔!
“九思,你过来。”
徐谨脸上挂着笑容:“府君又有吩咐?”
张泱看着备忘录道:“再过两日,叔偃他们应该也准备差不多,我即将出门打仗。我不在的这段时间里,你记得深入民间物色雕工不错的匠人,多多益善,越多越好。必要时候可以挖墙脚,重金聘请,待遇开高些。”
徐谨纳闷:“只是传授几百名犯人,府君聘请来的匠人也够用了,为何还要多请?”
张泱:“不是为了培训犯人技能。”
徐谨打起精神:“下官愚钝。”
“九思就没有想过要是咱们的造纸坊真能成,一年到头能产出多少纸张?这些纸张又有多少客户替咱们消化?”张泱是了解过市面上纸张价格的,应该算是轻奢定位,只有家境优渥的人家消费得起。即便是优渥人家也不能大手大脚地用,用起来也会心疼。
在萧氏名下就有几处造纸产业的情况下,萧穗曾经作为萧氏的宗子,她每个月的纸张消耗都列入月例,超过份额也需要自己额外掏钱买。轻奢定位就意味着客户群也小。
张泱这边没有开拓客户群,即便用价格吸引眼球也很难将生产的纸张全部消化掉。
徐谨:“会卖不掉吗?”
这怎么可能呢?
张泱道:“应该会吧?毕竟是名不见经传的造纸坊出来的纸,即便质量好,价格也只有其他纸的三四成,也不会有多少客户愿意尝试。这就好比你看到街上新开了一家食肆,价格只有你常去那家的一半,你第一反应是去尝尝咸淡,还是怀疑店家的食材?”
徐谨:“下官应该会先观望。”
看看其他勇于尝试之人的评价。
要是有许多食客都说新开的这家味道不错,食材也不错,徐谨才可能踏进去消费。
张泱一摊手。
“你看吧,跟你一样想法的人很多。”新推出的产品都要经历一段时间的阵痛。品质检验过关,打出名声了,才会吸引越来越多的消费客户。即便是这个阶段,依旧不能将竞争对手的客户群全部抢过来。因为有不少的客户也有路径依赖,市面上的旧纸张质量稳定,供应稳定,他们愿意为这份“稳定”多付钱。
徐谨试探道:“那就少做一些?”
随着客户需求增大,再慢慢扩大产出?
张泱摇头:“那不行的。”
徐谨实在没有经商的头脑,一时半会儿想不出什么好对策。他再联想张泱多会雕工的匠人,也想不到二者之间有什么必然联系。
“下官愚钝,烦请府君解惑。”
张泱给他暗示:“旁人买纸回去作甚?”
“若买纸的是士人官吏,一般是为抄撰典籍经卷、书信往来、练字作画、奏疏牒文或作诗写文……”这些是消耗比较大的用途,消耗小一些的还有祭祀、装裱之类场合。
张泱:“所以我们也要扩大用途。”
一旦扩大成功了,纸张消耗不就快了?
徐谨的脑子彻底转过弯来。
张泱说着掏出一物:“我们也不怕制造出来的纸张卖不光,多余的可以自己消耗,将其变成另一种能赚钱的状态。除了造纸坊,还能再设立一个刻印坊,专门用来制书印书。找来雕工好的匠人就是为了制作刻印雕版,能用来印刷市面上比较常见的经典。”
她将那块板子交给徐谨。
徐谨看着板子上一排一排歪歪扭扭的纹路,看不懂是什么图案,却感觉这种纹路有种规律韵味,不像是胡乱绘画的。事实也如徐谨猜测那般,这块雕版是张泱在游戏联动活动中刻的成品,张泱将其留下来当做纪念了。
徐谨敲了敲木板,看着稀罕。
他问:“这相当于石刻?”
市面上大多成书都依赖人力手抄,但也有一些经文副本是从石碑上捶拓下来的。后者还好,但前者一笔一画抄写,耗时极长,还容易抄漏抄错,不容易修改。一本品相完好的成书为什么这么昂贵?自然是因为人工成本高。
徐谨也曾听说有些地方会利用列星降戾降低人工成本,一次抄写能获得多份成品。
不过,这种方式不具备广泛性。
徐谨喃喃:“捶拓确实比抄写来得快。”
张泱道:“一个印工一天能印上一两千张,要是将印工替换为机械,能多达数万。”
徐谨怀疑自己耳朵听错了。
“捶拓哪有这么快?”
他也有慕名捶拓名家石碑的经验,捶拓一次要多少准备、耗费多少时间,他心里还是有数的。一天哪里能弄出一两千张啊?至于说一天数万,那更是遥不可及的数字了。
“这木雕不就相当于一枚印章?”
用印章往纸上一盖能花费多少功夫?
徐谨:“……”
他这才意识到张府君用的词汇不是捶拓,而是“印”,印章的印,跟他想象中清理、上纸、捶纸、上墨再揭取的一系列流程不同。
徐谨看看手中木雕,再看看张泱。
张泱道:“其实还有其他办法,比如我做的这个木雕,它上面的字其实是反的,印在纸上才是正的。但,也能弄来一片比较薄的木板,直接在上面刻出字,例如这样。”
张泱又掏出一块木板。
徐谨:“……”
他将两块木板放在一起比对。
纹路居然是相反的。
第一块用了阳刻,保留了纹路部分,其他空白全部挖掉。第二块用了阴刻,挖掉了纹路部分,保留了空白部分。徐谨脑子懵了一下,看着第二块:“这印出来不就反了?”
张泱:“这不是印的。”
她将木板往桌案一放。
不知从哪儿掏出来一把大刷子,刷一遍。
“其实这种用蜡纸油墨更方便,薄薄一张蜡纸能很快刻出想要的字,再用油墨一刷。雕工刻完一张蜡纸,木雕还没刻完几行字。不过,这办法目前不太好用的……”
徐谨下意识问:“为何不好用?”
“蜡纸不好弄,现在的墨都是水性墨。”
简单来说就是纸张墨水不匹配。
除此之外,还没有滚筒。
技术与材料都不支持。
“不过,要是这世上有列星降戾或哪个星辰天赋能替代,这些问题就不是问题了。”蜡纸油印还是挺方便的,临时印刷什么,短时间就能快速印刷好,不似雕版费时费力。
徐谨闻言,颇为遗憾。
张泱:“九思好好物色会雕工的匠人就行,一份雕版刻好,能连续印个成千上万份呢。只要印刷量够大,成本是能分摊薄的。”
徐谨点头:“下官知晓了。”
他抬手轻抚两块木板,有些舍不得还给张泱,今日听闻让他茅塞顿开,竟没想到自己日常频繁用的印章还有这用处,居然还能将整个文章都刻在一块“印章”上面?印书?
“只是可惜,刻一篇文章耗时太长。”
徐谨闲来无事也会刻东西打发时间的。
他自然清楚刻好一块几个字的章有多费时间,更何况是刻一整篇文章、一整本书!
那个什么蜡纸油印真不能实现吗?
张泱道:“也有耗时短一些的。”
徐谨眼睛一亮:“下官冒昧请教。”
张泱有些不解地看着徐谨。
“就是分工合作啊,一人刻一百个字跟一百人各刻一个字,耗费的时间自然不同。”
“这么小块板,怎么让一百人一起刻?”
张泱:“……”
徐谨脑中灵光一闪,一拍大腿。
“对对对——一百人各刻一百个字!是下官想错了,一时钻了牛角尖。既然一块木板可以容纳一百个字,自然也能容纳一个字。”一百个匠人将刻好的字依次排列就行!
张泱欣慰点头:“孺子可教也。”
再看徐谨,后者不知何故红了眼眶。
两行热泪说来就来。
张泱惊了一惊。
“我并未批评你,更未指责你。”在张泱印象中人类受了委屈才会哭,不是被人骂了就是被人打了,另外有极少数情况是喜极而泣。徐谨也不开心,那他哭就是因为委屈。
张泱有一种被人栽赃嫁祸的冤枉感觉。
徐谨哭得更凶了。
张泱:“……”
待徐谨情绪稳定下来,正要羞惭告罪,一抬头,原地哪还有张府君身影?张府君逃跑了。徐谨看看怀中两块木板,咬牙跺脚,最后还是没敢将它们昧下来,给人送回去。
徐谨走路带风,意气风发。
无意识翘起来的嘴角怎么也压不下来。
造纸坊与刻印坊隶属于郡府名下,动静自然瞒不过众人。待听到主君将主持事务交给了徐九思,众人反应各异,有羡慕也有淡淡嫉妒。都贯作为天龠郡丞,依旧是要留守大本营。作为徐谨半个上司,都贯也要全程参与。她本以为这件事情还在商议阶段,但与徐谨商议过后,她才知道万事俱备就差成立了……
“萧氏有麻烦了啊。”
主君这相当于扛着锄头掘萧氏根基。
不知道萧休颖是个什么态度。
担心萧穗暗中不满,她特地去旁敲侧击。
萧穗这段时间忙得很,根本没怎么关心其他琐事。直到樊游跟都贯都来打探,她才知晓二人想什么。萧穗伸了个懒腰,用扇柄轻敲酸胀部位:“樊叔偃刚才还怀疑是我透露机密。元一比他聪明,知晓我不会这么干。”
萧穗确实跟萧氏分道扬镳,但也没理由掘自家根基,造纸坊跟刻印坊都跟她无关。
不是她连夜献上机密,也不是她撺掇。
都贯:“那——休颖如今怎么想?”
萧穗挑眉,拍桌道:“这种好事怎么轮不到我头上,居然让徐九思给捡了便宜。”
这跟弯腰白捡一桩大功有什么区别?
随军打几场大胜都比不上这份功劳沉重。
徐谨怎么就这么好运!
都贯:“……此事若成,萧氏破财。”
还不是简单破财,而是动摇根基的破财。
“原来元一担心这个?萧氏破财就破财吧,横竖也不是破我的财。我当年被父母耆老放弃的时候,萧氏大宗就跟我彻底无关。我只是偌大萧氏的一支小宗,哪有能耐操心大宗的前程?”萧穗作为画皮鬼,没有人觉得她还能活多久,分出去的小宗也没后人。
在许多人眼中,她萧穗绝嗣绝宗了。
多少人背地里打着给她过继一个的想法?
只要孩子过继到她膝下,她死后留下的资产就都是孩子的。大族最擅长的可不是抱团抵御外敌,而是吃自家人的绝户。吃外人绝户需要借口,吃自己人的绝户只要宗法。
萧穗道:“这件事情我不参与。”
都贯:“也无芥蒂?”
“芥蒂有的,如此好事竟便宜徐九思!”
都贯:“……是啊,居然便宜了他。”
徐谨何德何能!
若非都贯是徐谨半个上司,这件事情也要她统筹兼顾,都贯也要跟萧穗一样破防。
徐谨也知道自己拉了不少仇恨,愈发小心翼翼,低调行事,生怕高调一些就被人套麻袋打了。造纸坊与刻印坊建在不同的地方。
如何择址,如何选人,如何保密……
这些细节全部交给都贯几人操心。
准备妥当的大军准时拔寨。
临走前,又提拔都贯为天龠郡守。
若都贯还是郡丞,有些事情不方便裁决。
“元一,看好家,等我打完胜仗回来!”
前来送行的都贯看着张泱,心中滋味万千。天龠郡算是张泱发家之地,有着特殊的意义,如今却彻底交托给了自己。这份信任过于沉重,都贯张了张口,不知如何报答。
她的列星降戾让她情绪寡淡如水,时刻保持克制,但这次,都贯选择了放纵本心,回握张泱的手,铿锵有力地许下诺言:“主君放心,都元一在一日,天龠就安稳一日。”
她努力睁大眼睛,忍下眼眶热意。
玩笑道:“或许下次见面,不在天龠。”
张泱不解看着她。
都贯知道张泱理解不了这个玩笑,便仔细解释一番:“天龠虽好,但毕竟过于偏僻不稳定,着实不适合定都。或许主君此行有更好的选择,届时再见主君便是述职了。”
张泱眨眨眼,听懂了。
“好……要是天江、东咸有什么动作,又不听话了,元一尽管告状,我收拾他们。”
望着前来送行的众人,也没什么避讳。
马鞭一甩,道:“我走了。”
律元与折猛为先锋,先行一步。
萧穗率领主力随后赶上,这次打仗要携带一定量的粮草辎重,行军速度就被压下。
张泱不在三军之内。
她率领一支队伍潜去狗国郡谈判结盟。
一行人化作普通行商。
谈判结盟之事,原先交给樊游。
不过,张泱给抢了过来。
理由只有一个——
“我才不要当定点Np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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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闷热啊,今天太阳大到晒一晒,衣服就被汗水打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