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声撞击。
本就不堪重负的商船船尾豁了个大口。
整条船的船身向下倾斜,船头翘起。
有两名船工没能抓牢,在撞击中被甩飞出去,落入水中,瞬间就被密密麻麻的河漂子淹没。两息过后,两个船工从水面钻了出来,双腿一摆加速游远。那些可怖的河漂子仿佛没瞧见这俩,一心一意只想扒上船身。这一发现不啻于一针强心剂,众船工亢奋。
紧接着又有数名船工主动跳水。
他们忍着恐惧与呕吐冲动,极力拨开可怖的河漂子,同时手足摆动频率加快,努力远离危险区域,同时也不忘拉一把同事:“下水,快下水啊,这些东西不会伤害咱们!”
船工跟下饺子一样跳水。
他们身后的大船沉没速度越来越快,无人在意船中货物以及可能水性不佳的雇主及其护卫。他们能保住性命已是祖坟冒青烟,更是这些水贼难得发善心,哪管旁人死活?
他们游出一道道波纹,身形逐渐缩小。
水贼冷笑看着船工的狼狈,暂时不打算搭理他们。大家伙儿都是水上讨生活的,迟早还能碰见第二回。再者,此地离最近的岸也不近,夜晚的水里还有许多危险的存在。
安全上岸?
那可需要一些运气。
张泱将一支锏扛在肩上,另一支指着那水贼:“勇气可嘉,你们这帮小贼还是第一个敢称我为肥羊的。小孩儿,动手之前,你们也不打听打听你奶奶我在道上的名号!”
樊游忍不住单手捂脸。
“主君在道上是什么名号?”濮阳揆好奇主君在道上的名号,是否惊天动地。樊游跟随主君更久,二人日常接触时间也最多。
樊游:“你听她瞎说。”
半大的年纪,道上能混几年?
水贼显然也这么认为,只当张泱是在逞口舌之快:“十二三的矮子,自称小爷的奶奶?死丫头,滚回你娘怀中嘬几口奶吧!”
他愈发笃定张泱这伙人是哪路军阀麾下的走狗,刻意引自己上钩呢,自然不用留什么情面。但也不知道是哪一个字踩了对方痛处,对方抄着一双异色中锏直接杀了过来。
风中还传来对方恼羞成怒的命令。
“君度、希旦听命,砸了他们的破船!”
让这帮水贼也全部下水洗澡!
保护大船不被攻击有难度,但破坏一条船就简单了。水贼驾驭的这条铁头船也并非无坚不摧,不可能处处都包裹着金属。即便都是金属,葛周也能一斧头将其劈成两半!
濮阳揆二人异口同声:“遵命!”
水贼冷笑:“痴人说——”
最后一个字还来得及没吐出,嘲讽被张泱兜头砸下的力道打断。倾斜的甲板算是开阔场地,水贼将手中短刀化为一杆铁脊大枪。枪杆往后一抵,借势腾身,踩着桅杆上跃拉开距离,反身一记回马枪直穿追杀而来的张泱。
张泱左手以单锏架开枪锋,脚踩桅杆,以破竹之势拉近距离,右手蓄力猛砸。水贼看着张泱周身气势,眼皮猛地一跳,不断朝后猛退。不过瞬息,右脚猛地踩空,竟是到了杆顶了。他腰身一拧,下身猛地一沉,顺势在一端站稳,手中大枪如灵蛇弯曲成弓。
蓄满巨力的大枪猛地绷直。
张泱肩头一沉。
水贼趁势接上一记横扫:“小爷在水上杀人的时候,你个死矮子还不知在哪嘬奶!”
张泱心脏狂跳,双目泛红,手中双锏合一化作金色长槊:“奶奶今日要不将你串成糖葫芦,孙子是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了!”
水贼大意,一个照面就吃了暗亏。
不过,他似乎知道对面为何震怒了。
“死矮子是不是没娘?”
回答他的是蓄力弹来的槊杆。
长槊与铁脊大枪正面碰撞,围拢上来的河漂子被无形气浪震开,爆炸声接二连三。张泱都顾不得那些腥臭脓水,径直穿过水贼一枪扫起的水浪。随着船身沉没以及这些河漂子的攻占,张泱脚下能站人的地方越来越少。
与此同时,葛周率先开道,强横挡住密集攒射而来的箭矢,右手一挥,扫开小型投石车投来的石块。手中铁链如黑色蹿出,爪钩死死嵌入水贼的船舷,铁索另一端连着即将沉没的大船木柱。铁链猛地绷紧,濮阳揆与一众护卫紧随其后,踩着铁索强行登船。
“砸了这条船!”
“有什么看家本事都使出来!”
张大咕与张大叽则提前一步低飞,将樊游几人驮背上,以免重要人员被敌人所伤。
樊游趴在张大咕背上,随着他视线强行拔高,沉没大船也逐渐缩小。关嗣猛吸了一口冰凉空气,那股堵在胸腹之间的恶心感觉也被驱散三分。随着混沌大脑清明,虚软手脚也一点点充盈力量。他一眼盯上不断逼迫张泱收缩落脚空间的水贼:“我去杀了他!”
待樊游听清再伸手阻拦的时候,关嗣已经不见了,他道:“怎么一个两个都莽撞?”
主君都被水贼三言两语挑出了真火。
这个关嗣音就更不用说了。
樊游知道这俩在陆上悍勇无双,但现在是在水上,唯一能落脚借力的船也被撞沉。下面这个水贼明显有几分真本事,不可小觑。
挨了打的水贼:“……”
一个侏儒小矮子已经让他没把握了,这只旱鸭子怎么也来掺和一脚?倒不像是来招揽他的,活像是将他一网打尽的。二人打斗加速了大船沉没速度,关嗣下来的时候,河面只剩一些漂浮木板。他刚踩上木板,那股恶心感觉再次从胸腹传来,力气都难凝聚。
水贼大喜,暗中给河漂子传了命令。
摇!
死命地摇!
河漂子伤不到关嗣,无法危及他性命,但加重对方晕船症状,让他无法威胁到自己还是可以的。他只用想办法应付死矮子就行!
死矮子一瞧就不是水性多好的人。
但很快,水贼就意识到自己判断有误。
没有能落脚的木板,张泱竟还能将河漂子当做踏板,借力的同时还不引爆河漂子。
水贼只能命令河漂子散开。
他故意扫枪,想将张泱打入水中。
只要下水,胜利天平就会彻底倒向他!水里是他的天下!看似柔弱的水能化作绞杀一切的索命之物。光是将人口鼻封住,缠住敌人双足往下拖,憋也能将旱鸭子憋死了!
这一招对付死矮子不行。
但,对付另一只旱鸭子倒是——
水贼的如意算盘并未打多会儿,表情猛地一变,看着水下似乎瞧见什么怪物。河漂子过多,毁了河面上漂浮的所有木板,逼得关嗣下水。关嗣不是不会水,只是水性没那么好,狗刨两下脱困不难。当河水没过口鼻头顶,他猛地意识到自己状态有些许怪异。
随着一股温和药力由内而外散开,晕船带来的不适感极大减轻,甚至短时间内不需要频繁浮出水面换气也能行动自如。倏然,关嗣想到伯渊此前强行喂给他的那一颗药。
关嗣:“……”
站在空中、浮在水中,状态都正常。
唯有踩在荡漾水上会晕眩。
他定了定心神,冷漠看向四面八方涌来的黑影,一双巨大狼眸也在身后睁开。水贼一晃神,被张泱长槊刺中虎口。若非这些河漂子都算是他的化身,能替他承受伤害,张泱这一下就能断他半个手掌。然而伤口崩裂,鲜血落入水中,依旧引得河漂子暴动——
水贼心生退意,继续打下去,被打死的只会是他,这还是他占主场优势的情况下。水贼这个判断也没错,要是在陆地,早被张泱一杆子穿心,挂在长槊上当逗猫棒玩了。
这时,有巨物落水砸出巨大水花。
水花砸中距离最近的河漂子,并将远一些的推得更远。水贼听到动静还不知怎么回事,他们打劫的大船不是已经沉没了?循声看去,发现被砸断小半个船首的是自家船!
刚刚落水的是其中两台小型投石车!
水贼:“……”
一艘船的造价可不低,寻常水贼出门有十几条小木船就不错了,中型大型船只都靠运气抢,自己拖回去再改造一二。水贼手中也没几艘铁头船,没想到今天会损失一条!
“你们住手!”
他隐约看到甲板上有一道极为魁梧的无头人,无头人手中拽着一条粗粗长长的“绳索”!定睛细看,那哪里是什么“绳索”啊!水贼目眦欲裂,欲抽身杀回去,一股巨力裹挟劲风猛地抽他左脸。水贼噗通一声砸进水里,下坠之势还未缓解,一条长鞭窜来!
鞭身将他裹了个结实,又将他拽回水面。
“你——”
水贼被抛向空中,长鞭同时松开,紧接百八十道猛抽。鞭影化作天罗地网,水贼突破不得,每次刚有下坠之势就被抽上去。关嗣解决水下河漂子,浮上来就看到这画面。
葛周几人放开了破坏,又烧又砸,水贼的铁头船自然扛不住,不到半刻钟就被拆了个干净,船首向下,沉了个干净。船上的水贼落水了也不敢跑。二当家被人捆着,大当家被人盘了盘拎在手里。他们回了水寨也守不住地盘,迟早要被临近的敌对水寨霸占。
随着河漂子化作阴气散去,浓烈尸臭可算没了。张泱抹了一把脸,又啐了一口苦咸河水,看着敌我双方都泡在水里或站在木板上的狼狈模样,她抬手从游戏背包掏出一条花里胡哨的大船,五颜六色的“夜明珠”排满船舷,在夜色中熠熠生辉,无数花卉点缀。
不顾周遭惊悚眼神,张泱率先爬上去。
“将这些水贼都抓上来!”
张大咕极有眼色地将樊游放下。
两只鸟好奇地停在竹制桅杆上眺望四方,打量这条奇怪大船。樊游则愣怔无语地看着打开的船帆,上面画着一个笑容猥琐的斜眼猪头。第一眼奇丑无比,第二眼辣眼睛。
“这是?”
张泱将衣摆拧干:“奇趣坐骑。”
“奇趣……坐骑?”
“你那张木头轮椅也是。”
运营十六年的游戏,什么形态的奇趣坐骑都有。光是船,就有竹筏、木筏、普通小船、带着星空顶的叶子小舟、花里胡哨的花船……脚下这条花里胡哨的花船,在游戏设定中就是工匠搜集植物类异兽,用相关材料精雕细琢而成的复古风船只,也是张泱游戏背包中最大的一艘船。其他船也站不下这么多人。
说完,张泱就没继续解释了。
她指着一众水贼:“将人都捆起来,搜一搜他们身上有什么东西,值钱不值钱的全都扒下来!真胆大包天,打劫你祖宗头上!”
那名水贼无心其他,只是急切看着被葛周一把抛来的昏迷女子。这名女子先前在铁头船坐阵指挥,也有几分本事,试图用蟒身将葛周缠死。结果被葛周硬生生撕断骨头。
这会儿重伤昏迷,但性命还在。
“你们将小爷阿姊怎么了?”
“打伤了啊,待会儿再杀了。”张泱顿了顿,长槊点了点水贼面门,“就当你面杀!”
一句话就让水贼破防。
“卑鄙无耻!”
“这叫替天行道!你们水贼打不过就讲道德了?”张泱数了数周遭绿名数量,检查他们的头顶血条状态,见一个不少后,心口那股堵着的火气才消减不少,“你们哪一路?”
这条大船其实是双人奇趣坐骑。
游戏中只能上来两人,但在现实世界就没这么多约束。张泱让张大咕两个用鸟爪踩脚踏板,不用多少力气,大船就能缓慢平稳往前飘。路上还捡到几个迷失方向的船工。
船工认出了这些水贼的来历。
“蛟龙寨的水贼!”
这些水贼都是蛟龙水寨出来的,水寨大当家外号玉蛟龙,二当家滚娇龙。张泱心中仍有残余火气:“都要当蛇羹了,还什么滚蛟龙、玉娇龙。让我想想,先从哪一个杀?”
她视线飘过那名重伤红名。
仅这一眼,那名水贼面色明显一变:“你不妨留着我们性命,我们可以为你做事!”
“我要一伙水贼做什么?”
水贼隐晦看了眼关嗣:“我们虽是水贼,但深谙水性,水战也拿得出手,总比你麾下一下水就丢人的旱鸭子好。总能派上用场。”
关嗣冷漠扫来一眼。
水贼浑然不惧。
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一个死。
想他纵横水域多年,打得附近多少水寨不敢冒头,没想到会栽在一次寻常打劫上!
“……而且,我们与不少水寨都打过交道,清楚他们的老巢在哪里。你们想要把控附近水域,总需要这些情报……”水贼紧张而狠厉地舔唇,眼睛不眨就开始出卖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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