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在毕恭看来是一桩无足轻重的小事。
可他一抬眼就瞧见张泱怪异视线。
“主君这般看着我作甚?”
张泱看他的眼神没有憎恶、忌惮或是警惕,是纯粹的疑惑:“你怎知道这么清楚?”
毕恭玩笑道:“那自然是常做啊。”
张泱摇头:“不太像。”
这话是真的,降服招安蛟龙寨的时候,濮阳揆便派人查过这个水寨在附近的名声。
虽说也是一地狼藉,手段酷烈,但不怎么侵扰普通渔民。诸多狠辣传闻都是针对水贼同行,打劫往来商船也不怎么伤普通船工性命——那些不普通还反抗的就没这待遇。
秦凰跟赵侪都有过招揽蛟龙寨的经历,固然是看重蛟龙寨的规模实力,想用这枚棋子为突破点掌控整片水域,但比蛟龙寨强的水寨也不是没有,可见蛟龙寨有可取之处。至少,秦凰他们招安蛟龙寨不会让自身在民间声望更加差,军事上还能弥补自身短板。
一箭双雕。
毕恭来了兴致:“不太像?那像什么?”
“你看着像是能一刀杀了就不留第二刀的,观察样本说反派死于话多更死于动作多。给敌人喘息时机,便是给自己的性命留下不可控风险。”毕恭性格,不像会留这种隐患。张泱相信毕恭手上人命一堆,“我觉得你不像是会干这种事的,倒像是被干过这种事。”
后一句其实是张泱的吐槽。
列星降戾这个玩意儿诚心恶心人。
什么越让人不痛快,它越给人塞什么。
以张泱亲身经历过的水灾举例,那次灾难出现的列星降戾清一水都跟水鬼有关。毕恭水性这么好,又擅长水战,列星降戾为何不禁这方面?不让他变成旱鸭子?他的列星降戾反而是河漂子。什么是河漂子?溺水、投河、被害抛入河中,顺水流漂浮的尸体。
被人抛尸河中横死,这种情况才有大概率获得这种列星降戾。根据这条线索猜测,毕恭极有可能遭遇过一次生死危机。张泱想起上次交手,对方还能召集密密麻麻浮尸。
毕恭轻浮表情一滞,气息骤变。
张泱都准备他变成红名偷袭自己了,毕恭反而冷静,他平静道:“算你聪明,不过主君将这一套问水贼,十个里面能蒙中两三个。”
“比例这么高?”
毕恭冷冷道:“世道如此,稀松平常。”
他也想问问老天爷为何如此残酷。
“蛟龙寨有个水贼,某天突然脑子有病滚去道观求道,学了几年,学到一点皮毛又一脸哀莫大于心死地滚回来了。我问他怎么不继续当道士,他说他给自己,给水寨的一些人都算了一卦,每一卦都显示今生遭遇乃是天命注定。他越算越道心崩溃,于是跑了。”
“天命注定?”
“他说所有人都是恶鬼,注定互相厮杀,不得好死,不得超生。”毕恭说着,嫌弃吐槽,“他显然连皮毛都没学到,只是在道观治好瞎眼。要不是眼瞎,怎么还要求道数年算卦才算到这些,这难道不是一眼就看得明白的?”
毕恭不用算卦都知道自己不得好死。
“所以,你头上被打过这种铁针?”
毕恭看着地上尸体,似乎能看到年幼的自己:“当年钉过,只是我那时年幼,而贼人用的铁钉是给成人用的,下手没个轻重。我傻了没几天就半死不活,被抛下水溺死了。”
顺水漂浮,谁曾想还能醒来。
“你报仇了没有?”
毕恭一脸“你哪壶不开提哪壶”的表情。
“没有。”
即便活过来也没上演死而复生报仇的故事,因为对方远比他更恶更强,凑上去也只是再死一次的下场。毕恭刚醒来,身体还是臃肿浮尸模样,只能等河水将他推回岸上。
“那你获救了没?还是自救?”
“遇到阿姊,算是获救了。”
在饿死前,路过的一条船抛下一只陶罐。
他躲在水里,等那条船开远了,他才浮出水面,努力游到陶罐旁边,吃力打开捆缚密实的绳子。扑面而来的浓烈血腥气让他反胃,陶罐里面竟塞着一具面目全非的尸体。
他饿得极了。
在求生欲催动下,他不得不做心理准备。
正要下嘴,尸体开口说话。
【我劝你最好别吃我,我会疼。】
毕恭吓得刚刚回温没多少的身体都凉了。
尸体以一个扭曲诡异的角度,扒着陶罐爬了出来,掉入水中。毕恭才看到尸体的手脚呈现半透明状态,淡淡黑雾萦绕肩膀两侧。隐约能透过黑雾,看到切口的骨头肌肉。
【你饿了?】
毕恭哪里见过这场面,傻傻点头。
尸体伸手往陶罐掏了掏,从中掏出一条鲜血淋漓,散发着尸臭的胳膊:【虽然有一点烂了,但你这个模样也不像是活人,凑合吃吧,最坏也只是吃坏肚子,随地拉吧。】
【这是什么动物的胳膊?】
尸体:【是我的胳膊。】
毕恭:【……】
尸体道:【砍下才三天,还能吃。】
家里父母买的肉都能吃七八天。
这才三天,还新鲜呢。
毕恭最终也没吃。
尸体的水性不怎么好,四条胳膊腿也看着奇奇怪怪的,控制很不灵活,她只能抱着陶罐勉强维持漂浮。毕恭那会儿还是个有素质的善良小孩儿,道:【你趴我身上吧。】
尸体看了看他,没说话。
毕恭臃肿的模样活像是撑大了的鱼鳔。
两人运气不错,有鱼被他们吸引,最后被尸体所抓,成了毕恭充饥的食物。尸体扒着毕恭,毕恭当着鱼鳔,在朦胧晨雾中被乘船钓鱼的蔡沆钓上来。他们年纪还小,不太清楚身上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经历可怕的事情,眼前一黑又眼前一亮醒过来。那段经历在脑海中并不清晰,仿佛隔着一片江上晨雾。蔡沆却清楚得很,叹息许久将俩人带走。
明明是极其惨烈的画面,但毕恭却说得极为滑稽,特别是提到自己像鱼鳔的时候。
张泱:“那明明都是巨人观了。”
毕恭道:“什么观?”
这个词没有听说过。
张泱叹气:“不懂也没关系。”
她原谅毕恭的素质了。
“希旦,你去让船工停船靠岸,将尸体送回岸上下葬,再问问附近最出名的水贼是哪一伙。”既然毕恭说是这是水贼手段,那直接找附近最凶残的水贼算账。就算不是对方干的,对方屁股也不干净,“碰见我算他们幸运。”
毕恭诧异:“你要……主君要作甚?”
“升级,打怪,任务我接了。”
毕恭发现自己跟张泱沟通困难。
没多会儿,得知船工要靠岸的樊游过来了。毕恭就听到对方凑在张泱身边,一脸头大表情地问:“什么任务?谁又发布任务?”
张泱指着尸体:“他给的。”
樊游看看尸体再看看张泱:“他?”
一具尸体怎么开口“发布任务”?
张泱一本正经地说瞎话。
“我在他身上摸到了任务。”
游戏世界,不是每个任务都是活人Npc发布的,也有可能玩家在探索过程发现了遇害者的遗物,从遗物上发现死者的冤屈,由此激活复仇任务。张泱对这一套熟门熟路。
“他让我挑一个水寨给他报仇。”
樊游不吃这套:“主君,我不好骗。”
“我知道你不好骗,你有九十三。”张泱嘴上敷衍。以前她加沈知只比樊游的智谋高一点,现在已经远超,“开团,替天行道!”
什么水寨这么嚣张!
玩家杀的就是红名怪!
毕恭:“……”
毕恭也是没想到张泱说风就是雨,说干就是干。他也不觉得张泱能找到水寨,水贼狡猾就狡猾在这里。要是老巢能被一外地人轻易找到,水贼还能在附近水域安稳多年?
显然是不——
不过半天,毕恭就被打脸了。
张泱不吝啬地嘉奖劳苦功高的两只鸟。
“大咕大叽,干得漂亮。”见毕恭一脸不可置信,她道,“水贼又不是地鼠,钻不到水里躲避高空侦察。大咕大叽可都是厉害的鸟。”
对于后一句,毕恭赞同。
毕竟连他都是隐约察觉被暗中监视。
这还是有心警惕的情况下,要是水贼这种祸从天降的,基本没可能发现有星兽高空侦察。水寨那些巡逻水贼可没这个能力发现飞在几百上千米高空的鸟,自然会被发现。
张大咕跟张大叽骄傲地昂首挺胸。
毕恭:“……”
大家伙儿都不太清楚张泱为何突然要清剿水贼,对待这伙水贼的态度与蛟龙寨截然不同,但也没有反对,反正行程也不紧张。关嗣对此也非常赞同,能不待在船上就好。
刚下船,他感觉晕眩都减轻许多。
张泱等人明目张胆地打听水贼消息,不多时就传入本地县廷县令耳中。那位县令没问其他,只问:“打听消息的是一伙什么人?”
“那伙人是从商船下来的。”
“哦,是遭遇打劫了?来报官?”
县令一听就没多少兴趣。
这种肥羊要是遭遇水贼早被搜刮干净了,能捡回一命纯靠运气好,根本榨不出一点油水,还会跑来跟他喊冤求做主:“有几人?”
“也就二十余人。”
“要是他们闹事,便都驱逐出去。”
过了一个时辰,又有刁民带着一具散发尸臭、泡得面目全非的尸体来报案。两个苦主是死者的母亲与媳妇,二妇哭哭啼啼但拿不出钱。县廷没有受理,只将人打发回去。
县令埋怨:“那伙贼人做得不干净。”
县廷这个情况自然没有剿匪的能力,甚至要看水贼的眼色。上上任县令便是一个愣头青,一来就想为民出头,结果他的头先“出人头地”了。上一任县令有点脑子,她想着徐徐图之,先操练民兵,再摸清水寨底细,却不知治下有多少水贼眼线,害子女被杀。
尸体被水贼悬挂在县廷门前。
这一任县令就学乖了。
他会给水贼交孝敬,会打点关系,还通过各种渠道与水寨大当家称兄道弟。只要水贼不干得太过分,别过分鱼肉乡里,别让他政绩难看,他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与人方便与己方便。水贼见他上道,果真降低作乱频率。跟此前比,他治下确实安定许多。
这门交易见不得光。
为了不被外界戳脊梁骨骂,他瞒得死死的,任何与水贼有关的案件都不受理,即便受理也要收足了好处,再用拖字大法,刁民若催便打一顿杀威棒。拖到任期结束就行。
谁曾想斗国会没了。
他这个县令只能随波逐流,当一天是一天。逐渐的,他也习惯了在本地作威作福。
听到死者极有可能是水贼杀的,他直接不受理,甚至还埋怨水贼干的不利索,给他添麻烦。案件被拒绝受理的苦主指天骂地。
直到挨了几棍子才吃痛闭嘴。
“滚吧,别在这里碍事了。”县吏挥手驱赶二妇,又看看那具尸体,叹气道,“有这精力先将尸体埋了,这尸体都臭成什么样了。你儿子算白死了,你们俩总不能也赔了命。”
年轻妇人哭得近乎晕厥。
老妇人更是一气之下晕了过去。
县吏喊了几人将二妇与尸体都搬远。
要是县令心血来潮出来,听到这动静,这俩妇人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县吏看着不断挣扎又被死死捂住嘴的年轻妇人,心中难得生出无奈:“怪自己的命,怨不得旁人。”
即便是县令也怕那一伙盘踞在此的水贼。
前两个县令倒是好心,但好心换不来好结果,只换来不得好死的下场。县吏抹了一把脸,扭脸走了。路人也不敢围观,步履匆匆散了。直到隔天,天色还黑蒙蒙的。役夫准备清扫县廷门前的街道,刚往那方向走,脚下踩到一水洼,冰凉的水溅起湿了鞋袜。
“昨夜下雨了?”
昨晚没听到下雨动静啊。
役夫不做多想,伸着懒腰抱着笤帚。
他困意还未彻底散去,便半眯着眼摸黑扫地。扫了没多久,天色终于亮了一丝。
役夫隐约能看到前方有许多人影。
他心里起了嘀咕。
县廷这些县吏什么时候上值这么积极了,起得这么早。又低头扫了一会儿,再抬头发现那些人影还在,大小位置都没变化,显然都没走,始终维持着一个姿势。役夫觉得心里有些发毛,壮着胆子上前两步,见那些人影都没反应,他这才快步绕到了人群的前侧方。
啪嗒——
手中笤帚吓得松手掉在地上。
“啊啊啊——”
高亢尖叫响彻大半条街。
尸体,全都是被木头钉在原地的尸体。
先前踩到的水洼也不是雨水,是血水!
上百具尸体!
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县廷门前街上,从背后看,还以为是在赶路闲逛。这群人的尽头是上百个被五花大绑、还有一口气的活人。看到被惊动赶来的县令,他们猛磕头求饶。
县令吓得怔在原地不敢动。
良久,天光大亮。
晨光落在他身上让他感觉一丝丝暖意。
他这才动了动僵硬手脚,上前走到被人用木楔钉着跪地的水贼跟前。水贼胸前挂着一枚木牌,上面用血写着龙飞凤舞的两个字。
【死罪!】
县令紧张吞咽口水。
闻讯赶来的佐吏短促惊叫,吓得县令快魂不附体:“叫什么叫?活人都吓成鬼了。”
“背、背后……”
“什么背后?”
县令忙扭过头想看看身后有什么。
最后干脆将衣裳脱下来,彻底白了脸,后脊冒出大片大片的冷汗。他的背后不知何时被人用血水写上“公允”二字。这是警告!
他紧张吞咽口水。
“现、现在该怎么办?”
县令怒道:“我哪里知道!”
看着硬生生扎透土块石头的木楔,他感觉自己的脚背、膝盖、大腿也在疼。他慌忙擦了擦额头冷汗,手足无措地道:“快、快将这些贼人都缉拿关押起来,本官要亲审!”
死罪,统统都死罪!
这帮水贼不死,死的就是他了!
回县廷的时候他还被台阶绊了一跤,踉跄着栽倒,险些磕断牙齿。他急忙起身,耳畔听到一声短促笑声。他循笑声看去,不知何时开始,有刁民围在远处伸脖子看热闹。
县令正欲恼羞发作。
那个发出嘲笑声音的女人挑了挑眉。
无端的,县令被这一眼看得如坠冰窖。
他慌忙扭过脸,躲避女人视线。
一股说不出的冷意盘旋在他的脖颈,仿佛有一只透明冰凉的手正搭在上面。一旦他做出对方不合心意的举动,这只手就能将他脆弱脖颈捏碎、折断。他不敢赌这个可能。
他的直觉已经救过他许多次。
“走了。”
张泱满意看着自己的杰作。
她得承认,观察样本说“罪犯会回到犯罪现场欣赏自己的作品”有一定道理。毕恭深呼吸,吐出一口浊气。张泱替天行道,他挺意外,但对方二话不说掏出木楔将人钉在地上搞的这一套,又着实有些惊悚。虽然他没有问出口,但有个勇者问出他心中的疑惑。
樊游:“主君怎么会这一套?”
“什么这一套?”
“这些木楔……”
“不是挺管用?控制丧尸很有用啊。”
张泱以前可是倒买倒卖丧尸异兽异植尸体的尸体贩子,经常深入这些小怪聚集的为危险地区。用木楔限制红名小怪的行动,为己方争取安全的输出环境,都是基本操作。
张泱浑然不觉此举有什么不对地方。
毕恭:“主君这手法……当真俊逸。”
水贼为何能练出用钉子制造傻子的手艺?
因为供他们练手的目标多。
张泱为何能熟练用木楔钉尸体?
不能多想,不能深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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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泱:无他,唯手熟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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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个玩家没有控制技能!大惊小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