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守并未一口应下。
他要思虑、权衡的内容太多了。
其一,瘦死骆驼比马大,他治下的农丈人再落魄也不是什么小军阀能踩一脚的,更遑论这种不加掩饰的强买强卖,想要对他吆五喝六也需要本事;其二,即便对方真有这实力,租借水域一事也不是他说了算了。司马纲踏上农丈人土地的那一刻,农丈人就算是暗中投靠赵侪,换取对方庇护,只差公开。换而言之,房东已经不是他了,是赵侪。
郡守心中生出淡淡讥嘲。眼前二人究竟知道不知道,他们是从谁的嘴里虎口夺食?
农丈人好欺负,赵侪可不好欺负。
郡守卖萧穗面子,既没震怒,也没有拂袖而去:“女君可知,司马使君此行来意?”
萧穗轻摇刀扇:“我知道。”
扇面上的金丝蝴蝶随着光线流转,似有振翅欲飞的生命力,让人不由自主将注意力落在上面,并随着她手中摇扇节奏放缓呼吸:“既然女君知道,该知此举是自掘坟墓。”
萧穗轻笑:“府君似乎误会什么了。”
“本府能误会什么?”
“我何时说过,我主怕了赵侪?”萧穗气定神闲,还有闲心揶揄,“这不叫虎口夺食,更非自掘坟墓,赵侪不是虎,也没葬送我等的本事。即便他是猛虎,我主还是武松呢。”
用主君的话来说,她与赵侪三七开。
三拳就能打得赵侪死七次。
郡守心中逐渐不耐烦,只觉得现在的年轻人狂妄自大:“哦,不知女君有何仰仗?”
萧穗刀扇轻指樊游。
“这个嘛,便要问樊君了。”
樊游没想到自己会被她突然点名,但好在他早有准备:“府君可听闻,失火而取水于海,海水虽多,火必不灭矣,远水不救近火也?赵贼是海中水,生火之地便是农丈人。”
这个“火”是谁,那就不用说太清楚了。
“你——”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寒士如此威胁,郡守勃然大怒,一掌拍碎了桌案,起身怒骂道,“竖子当真是不知死活,本府念在你与司马使君同样是明德高材,这才一再忍让,你却不知好歹,真将本府的善意当成怯懦!现在就走,农丈人可不欢迎你这种人!”
樊游坐在原处没有动。
郡守冷笑:“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抬手一挥,就要喊人将二人打杀出去。
下一瞬,大门被人暴力撞开,四个衣着眼熟的人被打了进来,倒在地上不知生死。郡守慌忙倒退半步,不可置信看着那个一脚踩护卫脑袋上,双手环胸,斜倚门框的人。
浑身流里流气的青年笑容猖狂,用那张俊俏的面容说出一句能让郡守血压狂飙的脏话:“老逼崽子,你个老货要给谁吃罚酒?”
郡守气得手指都在抖。
“你、你们——”毕恭的刀子直接贴上他脖颈,逼迫他将剩下的话全部咽回去,也让他脊背冒出大片冷汗,“你们当真不怕赵公?”
“我们怕不怕赵贼是我们的事,不用府君操心。但赵贼眼下能不能保住你,那就是你的事了。”毕恭提着刀一步步逼近,郡守连大气也不敢多喘,生怕喉结滑动就碰上对方刀尖,樊游抬手掐诀,星芒闪烁之间,整个屋子被一层光晕笼罩,“你不妨猜猜,赵贼兵马能否从天而降,救你于水深火热?府君,还请思量。”
郡守没想到这帮贼人这么胆大。
才几个人啊,居然就敢用武力威逼自己。
电光石火之间,郡守将郡府守兵全部骂了一遍,全是一帮酒囊饭袋,竟然现在都没有觉察这边动静。骂了一通才思考自己如何脱身。他果断先屈从:“借,此事好商量。”
毕恭脚步停下,偏首看向樊游。
眼神询问对方下一步动作。他个人是倾向于将整个老逼崽子杀了的,还能少一个碍眼的人。只可惜,这事不是他一人能做主的。
樊游道:“敬之,莫要对府君无礼。”
毕恭嫌弃翻白眼撇嘴,放下刀。
他就坐在旁边盯着郡守脖子,眼神透着几分惋惜。郡守暂时摆脱生命威胁,心中恼怒却不得不虚与委蛇。他答应了又如何?踏出这道门,他便能喊人将这几个蠢贼拿下。
如此莽撞的贼人,背后能有多大实力?
郡守心念一动。
郡府兵卒可能指望不上,但不远处的司马师纪不一样。希望对方尽快发现此地的不对劲,早早派人过来。心里这么想,嘴上却问:“境内水域辽阔,不知想租借哪一片?”
啧,什么租借?
不过是假道伐虢的把戏。
真正目的还是农丈人。
樊游道:“距离赵贼最近的那一片。”
说是最近的,其实就是连同天渊那一段。
赵侪拿下天渊还没多久,为了有足够的战略纵深,这才派遣司马纲来农丈人,试图威逼利诱换取农丈人归顺。农丈人也比预想中更加上道,只是他没想到会杀出程咬金。
郡守心下冷笑。
见过找死的,没见过这么找死的。
“租金几何?如何租赁?”
“按月租,以我军水师兵丁数量、农丈人本地丁税为准?如何?”樊游也没给对方真正狮子开口的机会。毕恭的刀都能架在对方脖子上了,对方还有什么讨价还价的空间?
所谓月租也只是个借口。
象征性缴纳一段时间,等己方掌控农丈人各方面情况,便将郡守及其心腹都换了。樊游不跟农丈人动兵也只是为了节省成本——真正开战,花费的钱粮可比租金多得多。
花钱使用对方地盘的性价比比打仗高。
郡守借口思量。
毕恭知道这只是他的缓兵之计:“老逼崽子别等了,等不来人。小爷的人早混进来将你们郡府包围了,你要是再拖延时间,援兵能不能等来不知,但你人头肯定是保不住。”
郡守气得满脸通红:“污言秽语。”
毕恭撇嘴道:“小爷这叫性情,想骂什么就骂什么,想骂谁就骂谁,可比你这种嘴上一套手上一套的人好得多,也更讨人喜欢。”
郡守不时用焦急余光看向大门方向。
叹气道:“此法可行。”
“府君是疑惑司马师纪为何不来吗?”
被猜中心思的郡守一脸铁青。
“他在察觉不对劲的时候就带人逃了。”司马纲是个贪生怕死的虚伪之徒,吓走此人也是樊游此行计划之一——他只要发现郡守这边有风吹草动,司马纲就不会继续停留。
更别说派人过来查探情况,营救郡守了。
郡守一怔:“怎么可能!”
樊游好笑:“怎么不可能?府君以为他会以赵贼大局为重,将自身性命置之度外?”
郡守憋红了脸色:“是又如何?”
“不如何,只因为他不是这种人。不过,这也怪不得你看走眼。”毕竟连他父亲也看走眼了。为了维护这么一个不堪的学生而丧命,樊游自嘲道,“而我曾经也看走眼过。”
他就没想到司马纲会是这种人。
说来也嘲讽,看得最清楚的反而是秦凰。
郡守心中是不相信的,怀疑这是樊游的疑兵之计,目的是挑拨他的信心。但,直到签下契卷,走出屋子,郡守才意识到樊游没有撒谎——对方的人真的暗中控制了郡府!
原先被当做贵客的司马纲下落不明。正如樊游所料,司马纲一发现不对劲苗头,他就趁乱选择遁逃。毕恭收到樊游指令要用最快速度掌控郡府核心,自然顾不上司马纲。
毕恭问:“要不要小爷追杀他?”
司马纲也算是一条大鱼了。
樊游摇头:“先不杀他。”
“他不是你的仇家?”
“留着他,还有用。要是让司马纲死在这里,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让司马纲活着回去,这件事顶多算是主君抢了赵侪即将煮熟的鸭子,赵侪恼恨却不会倾尽兵力打来。
要是让司马纲死在这里——
那就不好判断了。
毕恭撇嘴:“你倒是大度。”
如果是自己,毕恭肯定不会考虑什么大局小局,只图自己报仇雪恨。樊游居然还能理智衡量这些,这些文人当真是恐怖非人。
樊游:“我要亲自问他、杀他。”
他父亲保下的命,他要亲手收回来。
郡守对司马纲跑路一事,又气又怒又鄙夷——对方背靠赵侪,樊姓贼人想要杀他也得掂量掂量,不一定真敢杀的。这厮却连一点风险都不敢冒,实在是跟传闻相去甚远。
很快,郡守也顾不上问候司马纲了。
他发现樊贼势力比想象中大。
律元收到命令匆忙赶来,只带一千人马。
人未到,声先至。
“樊君要攻城怎么也不说一声?”自己一个人就悄无声息吃了军功,不顾同僚情谊。
萧穗解释:“没有攻城。”
毕恭麾下兵马是蛟龙寨的水贼,即便后面有人陆续投奔,也才达到千人规模。这么点人还都是擅长水战的,拿什么陆战攻城?不过是趁机控制了郡府,擒贼先擒王罢了。
拿捏住郡守,谈了一笔租借生意。
双方并未发生武装冲突。
律元了解前因后果,抢先道:“既然水域都租了,干脆也租一块让我练兵的地方。原先的深山老林全都是蚊虫,粮草辎重带着又沉。要是换一个地方,士兵条件也能好点。”
郡守:“……”
律元再道:“替狂犬也租一块儿。”
郡守怒极反笑:“女君要多大地方?”
这帮贼人简直是得寸进尺的流氓!
“暂时先租一块容纳万人的,不够的,再补。”潜台词,这就是她现在能调动的人。
郡守:“……”
他只关心一个问题——
这个“万人”是所有兵力吗?
郡守忍不住坐立难安。
原以为要委身赵侪,他也做好心理准备了,没想到半路杀出个不知名势力。一出手便是万人规模兵马,这显然还不是对方倾巢而出的规模。也就是说,“樊君”真没撒谎。
对方真有底气先解决农丈人。
真正撕破脸,人家根本不怕打。
在屋内,他迫于势单力薄,不得不屈从选择“出借水域,供对方操练水师”。出了那间屋子,局面也没有好转,他依旧要被对方以强兵威胁。郡守暗中深呼吸,平复心绪。
他庆幸自己做了个暂时正确的选择。
看着一脸不情不愿的郡守,樊游就知道他心中有怨气,于是给对方递出一块台阶。
“你这是作甚?”
郡守一脸戒备看着樊游。
作为半个阶下囚,他可受不起这种大礼。
樊游让毕恭取来一只盒子。
当着郡守的面打开,露出一条折叠整齐的、写着血书的大带——张泱不想将大带收入游戏背包,便让樊游找了个盒子装着,并让他携带。现在,这玩意儿正好派上用场。
郡守:“这、这是?”
一看到这条大带,郡守眼皮猛地一跳。
他可太熟悉衣带诏的戏码了。
樊游:“此乃,国君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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