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体偷偷爬上岸,眺望着远处敌营。
【绪贼还是老样子。】
性情残暴,比当年有过之无不及。
正出神,“他”感觉空气被什么东西搅动,不多会儿从天上落下一只看着不起眼的鸟。“他”认出这是收敛身形气息的星兽。
【劳烦千里眼去告诉律将军,目标正在营中,可以瓮中捉鳖,也快到换防的时候了。】这星兽就是千里眼,而“他”则是齐武以列星降戾,从自身割下来的“肉”。
这块“肉”没什么能力,只能如藤壶一般短暂寄居在目标身上,作为一双远程眼睛探查秘密,不能言语,不能行动。齐武用割下的这块“肉”打前哨,只是他再小心翼翼,见到多年不见的老仇家还是忍不住躁动。
这点躁动仅出现一瞬就被压下。
可还是被绪阳觉察到了。
齐武原先没什么感触,能为绪阳卖命,受其驱使的人,又有几个无辜?又有几个不作孽?然而,当他感受到对方心中的悲痛、绝望与不甘的时候,不由想起了自身。
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
被齐武列星降戾短暂寄居的这名兵卒,不管他以前是善是恶,他都是因为齐武才受了无妄之灾。刚感慨呢,张大嗷那张大脸盘刷一下冒出来了,二话不说杀了三人。
寄居目标被杀,“肉”也会被影响。
但好在齐武割掉的“肉”只是很小一片,反噬也不会多严重,顶多就是个轻伤。
即便如此,齐武也想骂人:【贼人还没杀呢,先在自己人手里挨了一刀子。】
捅这一刀的张大嗷还是关嗣阵营的。
关嗣是谁?
是百鬼卫的首领,也是齐武家长元獬的半个旧主、半个学生。当年元獬借东藩山脉地盘隐居过日子的时候,他给关嗣参谋了几回,关嗣暗中保护他日子清净,他投桃报李帮关嗣安顿当年的青楼旧人,还帮忙打理一些琐碎产业。二人算亦师亦友关系。
齐武作为元獬随从,那几年没少见关嗣。
关嗣寡言,齐武又恪守随从本分,双方偶有切磋武斗却不多交流,关系平平。但这点平衡在东藩贼被张泱打掉之后就变了,准确来说是张泱出现之后就变得奇怪了。
元獬不喜关嗣性情霸道,关嗣不喜元獬作风轻浮,二人明面上鲜少往来,私底下互相瞧不上,竞争拉踩颇为激烈。齐武无条件帮他家长,他割下的“肉”又被关嗣的狼腿子间接害了,所以这算是“新仇加旧恨”。
千里眼扇动翅膀飞走,齐武也摇摇晃晃起身。正常情况下,作为“肉”的他不能动也不能言语,只是这具身体被张大嗷杀了,“肉”要是不回收,齐武吃亏更大。他只好趁机寄生大脑,获得短暂活动能力,带出消息的同时,找个新的寄生活体目标。
他的运气着实不错。
不多会儿就碰见一队在营外巡逻的兵卒。
看到那几人杀来,他冷笑将手伸入颈部伤口,手指往大脑掏,掏出一块似肉非肉的粉白东西。失去控制的尸体倏然软下来,瘫在地上。巡逻兵卒上前才发现是尸体。
还是一具腐烂严重的尸体。
他们注意力被尸体吸引,猜测死因,谁也没注意到一块小小的“肉”的下落。
【先将尸体带回营中,等候裁决。】
尸体带回去,可上报要走流程,未必能引起重视,更别说惊动营中地位最高的绪阳将军了。尸体暂时停在专门的营帐之中。
从尸体穿着来看是营中普通兵卒,可腐烂程度太高,推测其真正死亡时间也在数日之前。巡逻兵还亲眼看到尸体有过活动,猜测可能是兵卒实力太弱,列星降戾拖延时间又太长,死而复生到一半还是彻底死了……
这种例子也不是没有。
巡逻兵上报过去,上峰过来瞧了一眼,只留下一句【知道了】。看上峰离去时的表情,便知道对方并未将此事放心上——因列星降戾多变,各种稀奇古怪的事情都可能在死亡率极高的军营发生,上峰早见怪不怪。
一具死去多日的尸体罢了。
又不是刚死的。
战船甲板,灯笼摇晃,江水有节奏地轻微拍打船身。这时,一声声长短不一的敲击声有节奏地响起,竹梆敲打清脆,等待接班的兵卒暗暗松了口气,肩膀塌了下来。
低声道:【再不来,都要困了。】
接班的兵卒是他同乡,俩人私下关系好。
听到这话忍不住斜乜一眼,偷偷看身边其他人有无发现,又回头警告:【你还想活命就管好你的嘴,万一被谁告到上面,你有几颗脑袋摘?到时辰,对今日口令!】
【是,口令,请添兵。】
【有贼来。】
口令没有问题,换班顺利。
准备下值的守兵迫不及待想回去用餐休息,经过某处船舷的时候,忍不住往水里瞧了一眼,心里嘀咕:【什么‘有贼来’,什么‘请添兵’,大晚上这么黑还得瞪大了眼睛盯着水,风吹得眼睛都干了,也没等来一个贼,倒是老子被折腾得不轻松。】
夜间值守比白日累多了。
白天能瞧见大老远有没有东西靠近,大晚上能瞧见啥?这些日子还有江雾,兵卒能看到的范围更小,偏偏军中严苛,将警示范围给规定死了。要是这个距离外飘来的东西,不管是死鱼烂虾还是河漂子,没有提前发现就要挨军棍,严重一些会被打死。
这使得他每次值班都提心吊胆。
船身被浪打出动静大了,有什么东西撞过来了,他都会吓得魂不附体,几天下来人都消瘦两三圈。他感觉自己要撑不住了,只是上头这些大人物只管自己下令,不管执行难易,根本不会体谅他们这些小喽啰的死活。时间一久,兵卒心中戾气更重了。
【说到底就是怕死鬼。】
说着,又打了个哈欠。
刚打到一半,他感觉脖颈一凉,被人悄无声息抹了脖子,连惨叫都发不出来。他瘫倒在地,即将模糊的视线中出现一道道矫健黑影,耳畔是不远处换防的竹梆声音。
【有……有……敌、敌袭……】
他以为自己用尽毕生力气吼出了这句,希望刚刚与自己换防的同乡亲友能听到警示逃跑。然而,现实却是他耗费力气也只微微动了动唇瓣,发出的声响仅含在唇边。
无人听到他的提醒。
这艘战船停靠在最外侧,也是位置最偏僻的地方,距离岸上大营可不远。敌人的声音被江水淹没,敌人的踪迹也被江雾遮掩。他心中焦急却只能无力等待生机流逝。
恍惚间看到原先站岗的位置有人影倒下。
【呃——】
暗杀来得悄无声息。
哨塔上的士兵打着哈欠,被人从后方捂住口鼻,一声闷响过后也步了其他人的后尘。除了这艘船,附近还有几艘战船也发生着类似画面。那些黑影跟鬼怪一样越过精心布下的防线,不多时就控制住几艘战船甲板。
船舱内也有一小部分守兵。
尽管这些人行事再小心,尽量不让尸体直接摔在甲板上发出声响,可偶尔也有失守的时候。重物坠地的响声引起守兵怀疑,起身出船舱查看情况。这一眼就瞧见浓雾后方似乎有啥东西往这边飘,蹙眉细看发现不是一团阴影,而是数团阴影连成一片。
【情况不对劲!】
这种景象显然超出了正常范畴。
守兵不做多想,急忙奔向放置铜锣竹梆的地方,准备敲响它们。刚跑了没两步,脚下倏然撞见什么沉重又软弹的东西,被勾得一个踉跄。作为一名参加过数次作战还没死的老兵,她可太清楚这种触感是什么了。
低头凑近一瞧,在黑暗中瞧见熟悉轮廓。
是平日还能说几句话的熟人!
现在这个熟人已经是一具尸体!
有敌袭!
这一念头猛地钻入脑海,守兵争分夺秒扯下身上重物,狠狠抛掷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也不管自己这个动静是先引来援兵还是引来敌人。还未触到铜锣,耳朵先捕捉到远处其他战船的示警声。她忍着胸腔几乎要紧张到炸裂的感觉,猛地敲响了铜锣。
急促如雨点的响声从她手中迸发。
可敌人来得比自己人更快。
她贴地一滚,拔刀招架。
背后蓦地一痛,被什么东西活生生劈开。
往前踉跄跟前敌人的刀子也落了下来。
但好在这时候有一支哨箭升空,尖锐刺耳的声响穿破黑夜,原先平静的岸边大营终于有了反应。大营反应再快也赶不上近在咫尺的敌人。随着一团团阴影如猛兽穿破浓雾,又有无数飞钩如雨点甩出,死死勾住船舷。绪阳命人埋在水中,防止敌人偷袭的暗桩也被人悄然拆除,根本没发挥阻拦效果。
两船相撞,船身震荡。
敌船上的兵卒踩着船板跳了上来。
【动手!】
金铁交鸣,惨叫不绝。
岸上大营帐内,坐下歇息没多会儿的绪阳倏然蹙眉,唤来人:【去外面看看。】
护卫还未走出营帐,传信兵先来。
【报——】
这声音又尖锐又急促。
绪阳猛地起身,怒目圆睁,死死盯着仿佛来报丧的传信兵:【可是贼人夜袭?】
他嫌传信兵说话太慢,大步流星走出营帐,居高远眺,果真瞧见战船停泊位置已经出现了火光。火光肆意蔓延,他粗略判断,怕是停靠岸边的战船全被祸害了个遍!
绪阳猛地攥紧拳头。
呼吸粗重,无穷愤怒冲击他的理智。
他低声骂道:【我不是命人在水中设置暗桩,敌人又不会纵地金光、缩地成寸,如何越过这层水下工事?还是说,这帮人能从天上直接空降到甲板,再放火杀人?】
暗桩不能完全阻挡敌人。
但争取示警反应时间却没问题。
结果是他听到动静再出来的功夫,所有战船都被敌人点上火。这么个效率,对面这帮牛鬼蛇神是开着几艘猛火油撞过来吗?
火光中,江浪翻涌。
箭雨倾泻之下,不时便有士兵落水。
还没来得及发出呼救就被潜伏水中的敌人收走性命。原先整齐有序的水寨变成混乱战场,那些泛着红紫光芒的大火飞速吞噬一切,照亮江面。绪阳不做任何迟疑,调集兵马列阵:【快!谁敢违抗军令,杀无赦!】
主力都在岸上大营。
战船上面的守兵是保不住了。
自然,绪阳也不会浪费时间精力去保。
他现在甚至连思索谁是内鬼、谁泄露消息的功夫都没有——敌人这一连串的动作要是没内鬼帮忙,根本不可能做到。绪阳也知道人人仇视他,可以怀疑的目标太多!
殊不知,即便他想了也猜不到正主。
元粲所在战船并未冲阵,他站在船头看着这场大火,始终有种做梦的恍惚错觉。
他透露了一切自己知道的情报。
只是他身份尴尬,即便他已经没退路,律元也不会彻底放心采纳他的意见。绪阳还是个谨慎的人,随时可能更变计划,也就是说元粲给律元提供的情报极有可能误导律元,继而导致战事失利。万一律元以为是他提供了假情报,那他跳黄河也洗不清。
今夜,律元还特地将他带上。
元粲忍不住多想,一路上忐忑不安。
何质将这些都看在眼里,哂笑。
【元君并无贼心,何故做贼人姿态?】
元粲吓了一跳,他讪讪解释道:【此前数次进言,律将军没说可,也没说不可,但又常与在下商议求策……在下本就是带罪之身,而非清白之子,不敢不惶恐……】
何质:【常与你商议求策?】
元粲觉得何质语气有些阴冷恐怖,但还是乖顺应道:【能与律将军共事,本该是幸事……可她只是问,却不说好不好……】
一个不断丢问题却从不表态的上峰……
对元粲来说是有些恐怖。
何质冷笑:【狗改不了吃屎。】
他这话只是阐述事实。
元粲身份尴尬,可主君张泱都没有明面上提防,律元岂会不懂她义母的意思?律元故意表现得如何警惕、戒备元粲,不就是想看着对方被她心思牵着走,惶惶不安?
元粲:【……】
狗是骂律将军?
那么谁是屎?
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恰好此时,一道火焰光芒冲天而起,隐约可见是双翼火蛇的模样。这条双翼火蛇高高昂起,猛地朝岸边大营方向扑去,还未落地便散做万千火花,与骤然升起的龟甲撞了个正着。无数火花在龟甲各处炸开一圈圈涟漪,也将大营上空映照得犹如白日。
【小儿纵火,当以命偿!】
敌将一眼就找到了翼火蛇的主人。
【老娘是放火了,你要是看不顺眼就撒尿灭火……还是上了年纪了,只能尿湿鞋面?】律元紧接着又补了一句,【老东西上了年纪,真是做什么都显得心酸可怜。念在你是将死之人,老娘还是好心提醒你一句,顾头不顾腚,小心屁股后边起火啊。】
说着,她指了指大营方向。
有一股熟悉气息在飞速壮大爆发!
? ?明天就回去了。
?
这几天一直用手机工作,手指脖子都遭不住,输入法还各种添堵,切换备忘录的时候,手机发热还会卡住……这明明是去年才新买的……冬天还没来,手机先成暖手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