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武最终还是没选择后勤。
也没有回到元獬身边做随从。
“多谢家长……元君关心,只是末将心意已定。”齐武伤势未愈,元獬来探望他的时候还是一脸虚弱,但精神头却非常好,甚至称得上“春风得意”,“末将也非马前卒,且一年到头能有几次大战?每战又能受多少伤?相较于旁人动辄战死沙场,太岁这个列星降戾几乎能让末将不死。想想每个彻底死在末将手中的敌人,每月些许痛楚也不算什么。”
他还能活着感受痛苦。
敌人已经命丧黄泉。
相较之下,齐武觉得列星降戾也能忍。
最重要的是绪阳那个狗东西没机会危害世人了,而自己的未来还漫长。要说有遗憾就是绪阳首级并非他亲手所摘,这让老实巴交的齐武觉得对不起张泱给的关怀与待遇。
齐武还掏出张泱给的药瓶。
“主君说此物经过一众军医改良,或许能缓解列星降戾痛楚,掐指一算,再过两日便是发作之日。倘若真有效果,营中伤兵也能少遭罪。”改良麻沸散都能止住列星降戾·太岁发作时的剧痛,战场刀枪伤也就不在话下。
“令文的意思是?”
“主君给了末将机会看着仇家走上末路,末将自然要报恩。”说着,齐武有些憨厚地挠了挠头,“眼下战事刚歇,还不知何时跟赵侪打,末将总不能干等着吧?太岁不同于寻常凡胎肉体,最适合拿来试药。这一条路要是能走通,不知道能挽救多少无辜的性命。”
元獬:“……”
他似乎是重新认识了齐武。
正如齐武说的,如果真能改良出大大减轻痛楚的药,伤兵战后生还几率能提高不知多少。大多数兵卒阵亡未必是直接死在战场上,更多还是死在战后。那些箭头矛尖沾着泥土粪便与铁锈,兵士中招后,伤口常溃烂发脓、高烧不退,脏器内伤、骨骼断裂,军医即便想给兵士截肢保命,兵士也熬不住剧痛,休克而死。齐武愿意试药,实属难得。
齐武被元獬看得耳根都臊红了。
自己不过是说了句心里话,却被元君如此高看,他心中受之有愧。齐武有这份心,张泱自然会让军医全力配合,若有所思。
“主君可是放心不下?”
葛周看着张泱,后者原地发呆了十几息。
张泱道:“叔偃说列星降戾算是一种诅咒,有些人光挨打,有人一边挨打一边从中受益……但我觉得这东西就像是刀子,看握在谁手中。在庖子手中便是菜刀,在恶人手中便是杀人刀。刀就是刀,只看谁用它,谁又从它身上看到了什么。希旦,你说是不是?”
葛周没想到主君发呆就在想这个。
她对张泱是言听计从,自然不会说不。
“主君所言甚是。”
张泱倏然来了兴致,问道:“那个太岁守城的故事,希旦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劲?”
葛周习惯张泱跳转话题的速度。
“确实不对劲,定是那太岁遭人胁迫。”
张泱摆手:“我说的不是这个。”
葛周:“还请主君指点。”
“我们假设攻守双方规模都不大,守城的几百人,攻城的一两千。攻城一方隔绝城中与外界的粮道,毁了城中良田,断绝一切补给。守兵被逼得只能以菜人作为果腹食物。”
葛周不明白主君为何提这东西。
这不是情报上明摆着的信息?
张泱又道:“这问题很大,不管每个地方略有不同的单位。军中一日两餐,带壳粟米也要两斤多,若是攻坚苦战要三斤。被围,缩减粮食配给也要一斤多,维持半饥半饱,这还只是普通兵卒的主食。如果兵卒修炼入门,伙食消耗会更高。而守兵有几百人?”
葛周掐着手指头算了算。
张泱喃喃:“我连人带骨头也才百多斤,而作为‘太岁’的令文应该两百多斤。根据故事内容描述,城中守兵靠着太岁肉坚持了不短时间。对方究竟是割下一块,立马长出新肉,然后再割一块……还是割下一块,太岁肉自己开始繁殖生长,一块就变出几百块?”
游戏世界也有类似机制的boSS,但这是现实世界,列星降戾比boSS技能阴多了。
葛周:“……这,末将不知。”
也许可以喊来齐武问一问。
只是这种问题对太岁来说有些冒犯。
张泱看着自己的手掌心:“我要是用刀子将自己手砍下来,缺口不会长出一只新手,要将断手连接回去。太岁……不管是割下一块肉重新长,还是割下的肉不断复制……”
葛周不解,但没有打断张泱的思路。
好一会儿没有下文。
“主君?”
“这简直是医学大进步,某种程度上来说,甚至能达成观察样本说的器官热插拔。”
葛周:“热、热插拔?”
“意思是带电插拔,即插即用。”
葛周:“……”
她就想知道什么脏器能即插即用。
光想想那副画面都觉得有什么东西崩塌。
张泱给了葛周消化时间,自己也在整理着思路。根据观察样本们的描述,他们的世界医疗技术十分发达,除了少部分器官无法随心所欲更替,大部分器官都可以做到热插拔的程度,器官坏了就换,不满意也换,甚至楼下超市qq店还会卖彩色眼球或玩具。
游戏制作人在设计游戏的时候,或多或少也带入了现实元素,设计出不少掉SAN值的奇葩boSS或者变异种族。当然,这些距离张泱很遥远,她如今想的是另一个问题。
葛周:“……这与太岁有何关系?”
张泱一脸孺子不可教也的表情。
希旦不开窍啊。
自己刚过六十的【智谋】比希旦都管用:“你我砍下肉,伤口长出来的还是肉,砍下一只手,伤口会愈合却不会长出手。但太岁砍下手,长出来的是手,你不觉得有区别?”
葛周茫然:“……区、区别?”
二者有什么区别?
“因为我们的细胞不会变成断掉的骨头与肌肉,更不会长出神经,伤口只会愈合、结痂,最后留下一道斑驳的疤。”动物里面,蝾螈倒是可以,现在人里面的太岁也可以了。
问题出在哪里?
或者说,这里面有无可利用的地方?
葛周的大脑有些卡。
她思索好一会儿才整理清楚:“主君的意思是太岁身上藏着什么秘密,这个秘密能让咱们这些普通人一样,断了手就原地长出手?”
张泱道:“对,我就是这么想的。”
这个世界神神鬼鬼一大堆,这些东西都能存在了,为什么人就不能重新长出断肢?
葛周:“……”
但这个秘密不就是“列星降戾”吗?
大多数人的列星降戾都是不一样的。
即便是同一个列星降戾,也未必能一样。
她想要静一静。
不过——
一想到每次战后总会多许多残疾伤兵,葛周也不禁心生渴盼——倘、倘若可行呢?
刚生出的念头很快被她压下。
她道:“……元君怕是不会答应。”
葛周慎重思考一番。
要是这么干,对主君名声有影响。
齐武前两天还替主君冲锋陷阵杀绪阳呢。还未论功行赏就将人谋害了,这事儿传出去不好听。失去一个齐武,还会让元君与主君离心,有些不值得。于是,她投反对票。
张泱:“跟幼正有什么关系?”
不是齐武答应就好?
葛周压低声音:“他毕竟是元君随从,又是元君举荐的,要是没死在阵前反而被关押起来,处境与‘太岁守城’的太岁一般无二……元君定不会善罢甘休。主君,依末将之见还是换一个‘太岁’吧。找一找,总能找到一个。”
挑个无权无势无背景的。
张泱:“……???”
她不说话,只是睁着一双桃花眼看着葛周,与葛周对视。二人对视了数息,葛周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可能误会什么。不仅没有领会到主君的真正想法,反而暴露自身阴毒狠辣的一面。主君性情,肯定是不喜欢这种的……
她抿了抿唇,倏然屈膝,跪地请罪。
只盼着主君别嫌弃她,将她赶走。
“我唾弃那些草菅人命的乱贼,自然也不会允许自己做那种人,这跟将唾沫吐到自己脸上有什么区别,恶心。我也知道你们都认可‘人命如草芥’这句话,但我不这么认为。”
Npc甚至没有“人命”这种东西,倘若人命如草芥,那没“人命”她便是草芥不如了。
她觉得【智谋】提升也不是那么开心。
某些时候更不得劲了。
张泱没斥责葛周,只是将她扶了起来:“战场杀敌,敌人的命要收割,但在战场之外的性命,于我眼中是一样的。我没有将令文抓起来的意思,也不会用‘为了千千万万伤残之人恢复完好’当借口,让他承受千千万万人的痛苦。我只提倡正常健康的医疗进步。”
她在“正常”与“健康”四个字咬重读音。
这个世界已经够阴了。
真不需要再创造什么恶心东西。
葛周挠挠头,尴尬讪笑。
张泱去找齐武,又特地挑了元獬在的时候,再加上军中医术最好的军医,三方坦诚布公交流,又让人做了详细的公开会议记录。
齐武有些懵的。
自从列星降戾出现,他就没思考过这个问题。在他看来,受伤了愈合很正常,也不觉得自己跟其他人有什么不同。顶多是他的肉长得快,尝过之后能让人念念不忘而已。
军医的眼睛也是越听越亮。
左眼写着“我怎么没有想到”,右眼写着“主君居然这么敢想”,双眼炯炯有神地看着新晋无价之宝——齐武。齐武被盯得如芒在背,如坐针毡,简直比被当做菜人还难受。
他怀疑自己现在要是伸个手,军医都能伸出舌头,抓着他的手来来回回舔一阵。
齐武被自己的想法给恶心到了。
“这……末将没什么把握。”齐武照顾元獬多年,自学了不少医理,面对张泱的提议并无头绪。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配合着割下点肉,再操控这些肉,发挥太岁的特殊能力。
张泱点头:“我也没把握。”
她只有这么一个想法。
说着,张泱冲齐武伸出手,道:“令文若信得过我,不如给我一滴你的心头血。我可以替你分担一些的列星降戾发作时的痛楚。”
配合军医需要割肉,而割肉带来的伤痛会叠加,张泱无法替齐武免除,便只能帮他分担一部分。她也不是莽撞做的决定,作为非人的Npc,她的体质特殊,叔偃跟关宗的列星降戾都没怎么影响她,加一个齐武也一样。
齐武整个人像是被什么重物正面击中。
许久都没发出一声。
唇瓣翕动许久,千言万语哽在喉间。
心头血并不能彻底约束齐武效忠张泱,除非像葛周那般交托一片胎光。齐武有自知之明,不觉得张泱获得自己的忠心能与她从自己这边分担的痛苦相比,这是亏本交易。
也就是说——
张泱这番话是为了打消他的疑虑。
齐武低头思索之时,张泱被桌案遮住的右手正按在身侧元獬膝上,单手禁锢他的双手,阻止元獬出声。元獬挣扎两下,没挣开。
他道:“主君!”
太岁这个列星降戾可跟欲色鬼不同。
欲色鬼勾引人堕落,堕落的过程还能享受肉欲带来的欢愉,但太岁只有痛苦,越往后甚至胜过千刀万剐的凌迟之刑。他想让张泱改变心意,可主君却扭过头,不叫他看到对方的唇,无声又决绝的抗议让他心中一梗。
他想让主君看他!
明明耳中人不敢再兴风作浪,可张泱此举却让他觉得比那鬼物的折磨更刻骨三分。
胸腔气息激荡紊乱,思绪翻滚。
恍惚间还能听到一声好似耳中人的冷嘲。
张泱已经拿到了心头血。
齐武看着心头血没入张泱肌肤,忐忑道:“再有一日便发作,主君若受不住,定不要勉强。只需运气将这滴血摧毁,便可无恙。”
张泱点头:“好。”
说着,手中力道一松。
元獬抓住机会挣脱,霍地起身。
顾不上什么失礼问罪,拂袖而去。
背影写满愤怒,可系统日志却跳出一条内容——【元獬对你的好感度达到满值。】
张泱:“……”
这是生气了,还是没生气?
正要起身跟上去问问,就听到帐外传来重物倒地的闷响,紧接着是元獬压抑着怒火的喝问:“你是谁家孩子,到处乱——”
声音戛然而止。
紧接着,一阵风从帐外卷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