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嗣:“龙涎香?”
他喃喃着,又看了一眼虎式。
这俩同样都是从星海上岸的海族,宫黑作为个体户能搭上王室的宫市采购,反观虎式手握兵权却被九坎大户当成冤大头压榨。
二者的精明都不在一个层级。
“老岳父对这门生意感兴趣?”眼看着关嗣脸色都要黑沉,宫黑忙识趣改口,“关君要是感兴趣,你我不妨合伙,回头建个商队。利润分红一切好商量,关君六,洒家四。”
他愿意主动让利。
说白了,他还是贼心不死。
虎式似乎没想到老对头还有经商本事,又不愿意承认对方比自己机警聪明。于是旁敲侧击地问宫黑:“你是星兽,又只有自己一个,那些狡猾的人族难道不压你的价钱?”
九坎这边也有出口龙涎香。
用得起这东西的客户数量极少。
唯有王室与公卿贵族有财力使用龙涎香,后者用龙涎香还要私下偷偷地用。在人族建立的国度,不少地方都明文规定只有王室的国君能用此香,其他人用便是藐视王室。
轻则抄家,重则灭门。
虎式也不明白龙涎香不过是龙涎香鲸的排泄物,为何人族如此喜欢,如此追捧,售价比高品质的海珠还要昂贵。王室购买一块龙涎香的钱粮能养活上千兵卒为王室效命。
王室宁愿要前者而弃后者。
人族当真让虎鲸费解。
“压,自然会压。洒家一开始也受蒙骗,后来学聪明了,掏钱打点好宫市采购的内侍官员,喂饱这些难缠小鬼,生意就能顺许多。先礼后兵,要是这招不行,洒家也略懂一些拳脚功夫,给王庭宫市换一个内侍。”不过这都是创业初期的问题,生意往来多了,彼此都守生意场上的潜规则,一般不会有糟心问题。
除了他,谁还能稳定供应物美价廉的龙涎香?收购价格越低,收购品质越高,宫市采购的内侍才能中饱私囊,吞下更多的利润。
从这点来说,宫黑是这些人的财神爷。
虎式:“……”
宫黑:“你养这么多兵,不也靠这些?”
关嗣简单说了虎式被骗一事。
宫黑闻言哈哈大笑。
虎式恼羞成怒:“笑什么笑,老子还有一大家子要养,哪里能跟你一样随便捞一块龙涎香就能到处兜售了?要是老子也有你这么自由,哪里会依赖那些人族的人脉与商路?”
他自己也能一点点攒下客户。
宫黑难得地认可虎式。
“你这话也不是没有道理。”
虎式:“……”
他没想到宫黑居然承认这般痛快,反而有些无所适从。九坎与天渊虽是邻居,可两地都是东西狭长地形,路上耗费的时间并不短。一行人刚出九坎地界便看到不少难民。
难民大多衣衫褴褛,神情惊慌疲倦。
看他们衣衫沾的血迹,应该是在前不久遭遇了匪寇劫掠。有落单的难民,也有一个村子相携逃难的难民。关嗣让张大咕升空查探难民数量,他朝着难民一行人方向走去。
那伙难民看清关嗣装扮,警惕后退。
后背抵上一堵硬邦邦的墙,这堵墙还会说话:“你们怕什么?都是从哪逃出来的?”
相较于对难民毫无兴趣的虎式,宫黑反而露出异常重视,他不知何时悄悄出现在难民身后,堵住他们退路。难民没想到刚死里逃生,又要面临前有猛虎后有豺狼的局面。
扑通!
为首最年长的老翁跪地磕头。
同行的几人也纷纷跪下开始求饶。
刚磕头没两下就被一股不可撼动的巨力提了起来,强迫膝盖远离地面。关嗣努力让声音温和:“老丈莫惊慌,我等并无恶意,只是跟你们打听一些情况而已,还请安心。”
一伙难民:“……”
他们如何能安心啊?
这俩汉子俱是跟墙一般高的人,堵住他们的生得脸黑凶悍,另一人肩上披着一大张狼皮,裈甲、裙甲与鹘尾也覆着不知什么动物的皮毛,华丽中不失威严,端得是俊俏。
可这副装扮落在难民眼中就是人祸!
对方一个不顺心就可能杀人取乐。
关嗣从腰间取出几块碎银。
难民面面相觑:“……义士请问。”
“你们是何方人士?遭遇了什么才沦落到这副狼狈模样?而今又要逃去哪里避难?”
难民哭诉道:“草民天田人士,都是因为赵贼强征民夫入伍,天杀的丘八贼还闯入家中搜刮抢劫,儿子儿媳俱被打死。我们实在是活不下去才逃出来,正打算去九坎避难。”
关嗣又详细问难民:“天田这个地方可以投奔九坎、狗国与天渊三地,你们怎么会想到跑去九坎?九坎近段时间不也在打仗?”
难民惊慌道:“其他两地去不了。”
“为何去不了?”
难民道:“听从狗国郡逃出来的人说,赵贼打下狗国郡后下令大索七日,见人就杀,见钱就抢,年轻男女来不及逃的都要遭毒手。天渊郡是赵贼下一个寻仇目标,赵贼还下令说谁去天渊郡就杀谁,一律斩首喂狗。咱哪还敢逃去天渊郡?路上的关卡都过不去。”
这些关卡都是赵侪设下的。
难民想逃去天渊就绕不开它们。
如此,留给难民的选择机会就不多了。
哪怕他们知道九坎境内混乱,听说还是星兽畜类掌权,名声狼藉,但这毕竟是一条生路。选择另外两条或者留在原地都是死路一条。即便如此,逃难去九坎的路上也是危机重重。早就收到消息的土匪盗寇就专门守在这条路上,盘剥、搜刮、劫掠难民财物。
不少人在争执之中丧了性命。
“狗国郡又落入赵贼之手?”
难民咬牙:“可不是,听说这仗都没咋打。赵贼的兵马一过来,狗国郡的官老爷就都带着细软逃了。他们逃得快,可怜了似老汉这样的普通人,贼打进来才知道发生了啥。”
先前赵侪与秦凰以狗国郡为战场,发生了多少次交锋争夺,你死我活。这次赵侪再打过来,秦凰的人直接望风而逃,将狗国郡拱手相让,据说一点象征性的抵抗都没有。
赵侪直接下令兵卒竟大索七日。
期间获得的任何财物都归兵卒个人所有。这些兵卒情绪高涨,恨不能为赵侪战死到最后。一个个劫掠得红了眼。这些丘八贼一开始还只图财,不伤人命,但是碰见抵死不从,各种殴打还不肯吐出家当的普通人,他们收益少而其他营的兄弟则赚得盆满钵满。
看着这份差距,原先还克制不杀人的兵卒彻底放开约束,谁不给钱就砍谁,给了钱但给的不够多也砍,甚至将全家老小抓起来,用老人小孩儿性命威胁其他人要当面杀!
经过这般折腾,狗国郡十室九空。
难民说到这,潸然泪下:“老汉小儿子赘去了狗国郡,如今一家七口人全部横死。”
狗国郡差点被杀空。
天田则是被搜刮了一层又一层。
两个地方的人都活不下去,只能逃。
他们说得凄苦,宫黑却神情一松,扫过其他难民:“你们之中,有无神宫州人士?”
“没、没有……”
“也没碰见神宫州逃出来的?”
“回军爷,没有。”
宫黑点点头,而后跟虎式一般不在意了。
对他们星兽来说,这些难民跟他们都没有关系。难民的苦难也不是星兽引起的,都是他们人族自己人内斗。人族自己都不可怜同类,哪轮得到他们这些“星兽畜类”同情。
关嗣是这一行人中唯一的纯血人类。
他道:“九坎也不是个好去处,这一路上还有不知多少山匪等着你们主动送上门。”
难民等人闻言,眼神绝望。
关嗣道:“不如随我去天渊郡吧。”
一众难民:“……”
他们想拒绝,可视线触及关嗣腰间佩刀,身上威严漂亮的甲胄,又看看宫黑虎式两个满脸凶相不好惹的壮汉,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更怕对方会恼羞成怒屠尽难民。
“天、天渊郡去不得,关卡有人拦着。”
“区区关卡,冲过去便是。”
一群蝼蚁还能挡了他的去路?
螳臂当车,不知死活。
难民们:“……”
宫黑有些不满:“带着这些拖累作甚?”
关嗣道:“民惟邦本,本固邦宁。明公治下若无这些‘民’,一个空壳也无甚意思。”
其他人不要的民,伯渊肯定愿意收。
与其让他们跑去九坎,不如随他去天渊。
宫黑:“叽里咕噜不知说什么。”
他听得懂,但不想理解。
巨型弓背鲸最烦这些假大空的废话了。
“神宫州要出什么大事?你并非不在意难民,只是不在意神宫州籍贯之外的难民。”
宫黑缄默不语,不肯回应。
关嗣见状也不强求,路上又陆续收留两百多难民。正如那老汉说的,赵侪还真在去往天渊路上设立关卡,碰见有难民往天渊逃,就地格杀。沿路走来,空气中都弥漫着挥之不去的尸臭,经常能瞧见暴尸荒野的残缺尸体,偶尔能瞧见动物趴在尸体身上进食。
活人靠近也不知道跑,冲关嗣龇牙威胁。
关嗣将它们全都打杀了。
宫黑:“关君此举颇为不公。”
“哪里不公?”
“你为何要杀那些动物?”
被吃的尸体又不是这些动物杀的。
“尝过人类尸体的猛兽留不得。”
食髓知味,日后还会袭击村落。
宫黑双手环胸,屈指敲着臂鞲:“所以洒家才说不公,你昨儿收留的几人是从菜人市场逃出来的。那些吃人的人你不杀,但吃了人尸体的动物你却斩尽杀绝,实在不公啊。”
他笑着说这话,眼神却极冷。
关嗣没有被对方三言两语说动。
赵侪设立的关卡对关嗣来说犹如纸糊。
大多时候不用他出手,张大咕一只鸟就能将关卡冲垮,让难民能大摇大摆走过去。考虑到难民数量多,每日有进食需求,关嗣还会给他们点时间,从关卡搜刮食物带走。
关卡守兵大多被难民用乱石砸死。关嗣只是冷静看着,没有出声阻拦,宫黑也在旁边看着热闹。唯有虎式跟张大咕聊天解闷,也从来不去想谁杀了谁,谁对谁错的问题。
“还有多少日才到天渊郡?”
难民拖累脚程,虎式耐心都要耗尽了。
“快到了,之后便是水路,我已经让大咕提前去联络我的人。”关嗣说完,便瞧见水面上出现几个小点。随着时间推移,小点在视野内飞速放大,露出了战船的完整面貌。
战船上飘着“关”字大旗。
宫黑瞧了一眼,声音拉得老长。
“呦,关君还是个位高权重的大官。”
老岳父家底殷实啊。
随着战船靠岸,船上的人等不及放下小舟,直接翻过船舷,从战船跳到岸边。这是关嗣的心腹之一,安淮。她收到消息就开着战船过来接应了,接收的难民比预期少些。
“末将见过将军。”
关嗣道:“近日可有战事?”
安淮神情轻松得很:“没有,赵贼的人一直在试探天渊郡水域,但都被咱们的人打发走了。”她招呼战船上的人下来帮忙安置难民。
视线触及宫黑虎式二人。
安淮见过虎式,尽管只有寥寥几面,可对方的气势给她留下极深印象。她当即双手抱拳见礼,又冲宫黑微微颔首,算是打招呼。
关嗣淡淡问道:“伯渊在何处?”
垂钓,还是被樊叔偃逼着念书?
正确答案,在盖房子。
绪阳曾在天渊郡驻守,对方留下的工事略作调整就能继续使用,给张泱省了不少的功夫。多出来的时间就能拿去干别的事情。
她近来也忙碌。
关嗣出差后,农丈人郡的河泥掏挖工程结束,张泱亲自去验收,顺便把想要邀功的农丈人郡守批评了一顿。要是农丈人郡守的KpI还是一塌糊涂,她就要找人将他换掉!
这些还都是小问题。
天渊郡才是大问题。
绪阳根本不懂啥叫可持续发展,只知道竭泽而渔,在天渊郡留下一堆烂账。当主君也当了两年多,张泱逐渐总结出一套经验。管理一块地方就像是打理一个超级大家庭。
大部分的政务都能用“衣食住行”概括。
考虑到季节,张泱便将“衣住”两项放在首要位置,找来天渊郡守:“跟你聊个事。”
天渊郡守心中咯噔,有种不祥预感。
“我要考考你几个问题。”
“张使君,但问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