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渊郡守脑子一热就答应。
等热度退去又有些懊悔不迭。
不管是什么地方，资产都会捏在少数人手中。天渊郡喊得上号的商户，哪一个背后没有靠山？这些靠山有些是商户多年孝敬巴结过来的，有些则是一手提拔商户的主家。
张使君要的是“物美价廉”，这显然会损害某些人的利益——让他们少赚钱就等同于从他们口袋抢钱。俗话说得好，挡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张使君这是要跟他们结大仇！
“这价格怕是……难以谈拢……”
天渊郡守神色为难地委婉劝说张泱。
“有什么难谈拢的？”张泱说完就扭头吩咐葛周，“希旦，这件事情就交由你去办。”
葛周指了指自己：“末将吗？”
她神色为难。她自认为不擅长攻心谈判，笨嘴拙舌，除了空有一身蛮力就再无其他长处。主君对此事极为重视，万一被自己办砸了，耽误了工程时间，她万死难辞其咎。
葛周建议张泱重新择一个人选。
这件事情交给韩卧樊游萧穗等人更合适。
实在不行交给元獬，后者可是天渊本地人，肯定比他们这些外人更了解本地情况。
张泱拍拍她肩膀：“希旦，勿要妄自菲薄，我说你行你就行。这事儿有什么难的，你直接往主位一坐，眼神示意各家派来的侍者坐下，再让他们看咱的报价。他们愿意答应就合作愉快，要是不答应就一拍两散，多简单。”
经验告诉葛周事情没这么简单。
主君想要办成的事情，还能办不成？
于是，葛周继续虚心请教：“末将有一事不明，要是他们真的不肯答应，怎么办？”
“不答应就不答应，只是有些丑话要说在前头。”张泱话锋一转，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带给诸人极大心理压力，天渊郡守急忙支长耳朵听她安排，“我不似其他人鄙薄商户，但也认为商户不加以管控会扰乱民生。在天龠的时候，我就要求任何一个有铺面的商户必须登记获得‘市籍’才能经营，卫生要干净，服务要到位，质量要过硬，不能滥竽充数，更不能用那些童子尿腌鱼、砒霜清酒、病猪猪肉脯……店铺内的消防也必须符合规定。”
张泱一想起车肆郡治的狠活土仪就忍不住嘴角一抽——她知道在物资匮乏的当下，食品问题是普遍存在的顽疾，老老实实经商反而属于凤毛麟角，多半也赚不到几个子。
但，她不能坐视不管。
她更不想自己出门买到全是狠活的食物。
所以，张泱从山中战场打完回老家就将食品管理提上日程，首先就是敲打商户，给他们制定规范。要是他们不可能配合，张泱直接不给他们发市籍，没有市籍不能开业。
经营特殊品类还要获得商引。
例如盐铁，如今是战时，米布等物也算战略管控物资，售卖它们也需要一份商引。
举个例子，米商名下有自己的田产，收获的米粮自己吃可以，但想要对外出售就需要商引。要是名下没有田产，而是到了丰收季节去周遭村庄找农户收粮，也需要商引。
至于说米商想将粮食运去其他地盘卖？
那不行，战略管控物资跨境运输需要商引，没有正规商引却将管控物资运出去了，不仅商户全家要被下大牢，蚯蚓竖着劈！检查放行的关卡兵将，从上到下，一律问责！
简单来说——
想要在她的地盘经商，要遵守她的规矩。
不遵守她的规矩，她就直接卡对方的脖子。张泱作为手握重兵的军阀头子，赶跑一堆商户对她来说无伤大雅，但商户没了安稳的经商环境，那等待他们的就是血本无归。
说着，张泱从游戏背包掏出一本书。
这本书非常厚实，封面是靛蓝书封。
最上面一页写着【张君麾下治地律法疏议市律篇初定版（改七）】，这玩意儿是何质参考诸多文献以及张泱时不时加塞的各种要求，拼拼凑凑编撰而成的，勉强先用着。
何质还组了个小团队专门修这些。
哪怕是战时，他每隔一二月也会改一版。
张泱拿到这版是最新的。
她将这版手稿递给了天渊郡守。
天渊郡守一页一页，逐字逐句仔细赏读。
张泱：“叔偃说无规矩不成方圆，我觉得这话对，但也不对。叔偃对商户更倾向于打压抑制，免得他们见钱眼开，什么生意都敢做，趴在我身上吸食我骨血去资敌。但我觉得商户该用还是要用，农户是我治下子女，难道商户就不是了？他们全是我的好孩子。家中孩子不听话应该教导、约束，而非打死。”
通俗来讲就是立规矩。
规矩之内，他们才是自由的。只要他们遵守她的规矩，她就护他们一辈子。要是不肯，她也有棍棒——张泱不认为自己是啥慈母。
天渊郡守看了这份如获至宝。
“使君可否借下官两日，下官想好好研读一番。”说着，她明显顿了一顿，似乎在斟酌接下来的说辞——要是同意让天渊郡也遵守张泱这边的律法，便意味着主动归顺其帐下，双方关系就不再是有些暧昧的临时盟友了。
“手稿不能借你，但这份可以，放心，二者内容是一模一样的。”张泱从游戏背包掏出一封刊印版，拿回手写稿。物以稀为贵，这还是独一无二的手写稿，价值可想而知。
玩家就是喜欢绝版的玩意儿。
只要挂一个绝版头衔，身价立马飙升。
它甚至还能影响玩家的审美——例如游戏官方推出的限时外观，外观在售的时候怎么看怎么不对劲，哪都觉得有缺点，一旦外观下架绝版，原先不爱的东西立马看顺眼。
缺点都没了，只剩下萌点。
天渊郡守闻言也没生出不快，恭敬接过另一本，打开看了两页，内容一字不差，甚至有几个笔误还被纠正过来。字迹清晰，字体工整，字距匀称，看得出来抄撰者是花了极大心思的，不然不会有这么完美的作品。天渊郡守想到这，捏着纸张的手骤然一紧。
她视线猛地倒转回去。
在几个一模一样的字上面来回比对。
这些字不对劲……
不对，这纸张也不对劲……
她作为天渊郡守自然不缺纸，偶尔兴致上来也会练字消磨半日，但也没有奢靡到可以随便用的程度，每次落笔都怀着珍视心情，不叫任何一张纸在她手中“死不瞑目”了。
她最清楚笔墨落在纸张上的触感，然而，即便是让她临摹写了几千遍的字帖，她也不敢说自己每次都能写得分毫不差，一字不错。
这本【张君麾下治地律法疏议市律篇初定版（改七）】这么厚，怎可能一气呵成？
张泱注意她的反应：“怎么了？”
郡守试探：“不知这本是何人抄撰？墨迹清晰，一字不错，这份本事没个二三十年功夫怕是练不成的。下官方家中有些藏书要重新整理抄撰，不知使君可否帮忙引荐一下？”
张泱道：“不是人手抄的。”
“不是手抄的？”
张泱：“是印出来的，你家中藏书重新整理，也只是印个一两份，重新制作雕版太浪费时间，成本也高，倒不如让匠人帮你重新排版一份。你给他们工钱和纸张本钱就行。”
不可能免费给干活。
郡守仔细琢磨张泱这几句话。
又旁敲侧击：“这纸张怕是不便宜……”
“纸张也不贵，而且我记得叔偃他们每月俸禄里面也有个十几刀的纸，个人使用完全够了。要是造纸坊去买，只要理由充分就能用成本价购买一批，要是还囊中羞涩，你直接记在我的账上就行。”张泱在这方面一向很大方。
郡守道：“这不会公器私用？”
“造纸坊就是我的，不用如此谨慎。”
天渊郡守在心中重新估量张使君的财力。
谈判的事情还是交给了葛周，葛周生得威武壮硕，坐在那里就是一座小山，站起来压迫力直接拉满。她在谈判桌上就是行走的【威慑】debuff，坐在对面的人都要掂量。
恰如天渊郡守担心的，手中有资源的商户都不肯松口，但为了不得罪张泱，也都派了心腹过来谈判，给张泱一个面子。谁曾想葛周一坐下来就让他们看天渊郡即将推出的新市律。各家心腹都是识字的，弄清楚市律中的市籍商引是个什么东西，脸都憋绿了。
仿佛脖子被无形的手扼住无法呼吸。
“这事儿……不知府君意见如何？”
说话的人想要拿天渊郡守当挡箭牌。
只要天渊郡守不肯松口，不答应推行这个可笑的市律，那么他们就不用担惊受怕。
谁曾想，他们的坚定盟友最先倒戈。
“本府自然都依使君，推行市律也是为了黎庶民生，并无不妥。”天渊郡守说完，心里盘算着回去就闭门谢客，或是干脆住在使君营地，躲个清闲，免得有人上门骚扰她。
“市律就罢了，为何还要个商引？”
“你觉得不妥？”
“草民觉得不妥，收粮本就要抢时间，还要看老天爷赏脸。若是因为商引办不下来，农户米粮就只能堆在家中，万一受潮生霉呢？再者，耽误了新米上市，民间难免会有流言蜚语，继而导致粮价失控，百姓哄抢，岂非不美？”太耽误效率，他觉得是弊大于利。
葛周惊愕，问了个发自灵魂的问题：“你就非得要赶在秋收前几天去申请商引吗？”
商引也不是什么一次性用具，用过就失效。
这玩意儿根据经营范围不同，时效长的有三五年，短的也有一年。即便商引到期了也可以发续期，不用重新申请，流程更加精简——只要没查出账目问题都不会卡脖子。
被反驳的那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红。
葛周道：“收粮事关米铺命脉，要是非得赶在秋收前几天才申请商引，可见米铺主家也没什么经营的心思，还不如关门大吉算了。”
众人：“……”
他们看看葛周这个块头，再看看门外守着的精锐，不多时就两股战战，惊出了满身的热汗。各自找了借口要回去商议一番，过几日再给回应。葛周道：“最迟今夜三更。”
主君一天时间都不想耽误。
更别说“过几日”这样的虚词了。
没有一人直接答应，葛周心里也没了底：“主君，万一他们都不肯答应该怎么办？”
“不答应就不答应，强扭的瓜不甜。”张泱低头写作业，一边写一边愁得挠头，明明都写得红温了，还是要耐着性子回答葛周，只是说出来的话带着杀意，“不给他们一份商引，不让他们商铺登记市籍，全部关门大吉。留着那些三瓜俩枣自己慢慢啃吧，派咱们的人从水路运来物资，天渊郡的商引全给自己人。”
哪怕是这时代，库存积压也能让人破产。
葛周闻言有了主心骨：“是。”
主君这么说，她就放心了。
张泱这边做了两手准备。
她挤牙膏一样把作业写完了，叼着毛笔笔杆，极其不爽道：“要不是叔偃一而再再而三压着我，我直接找人将他们都杀了。在我地盘经商还不给我面子，当我是泥巴捏的！”
这些个商户，有一个算一个都不干净。
金砖随便拍都不会有枉死的。
葛周点头应和：“就是。”
心腹回去找各自的主家商议。
“元氏是个什么态度？”
“元家长今日没来，也无元氏的人。”
主家闻言憋屈得不行，愤恨道：“元氏还有那个郡守，这俩沆瀣一气，怕是早就勾搭上张伯渊了。他们这是明抢！这帮不要脸的丘八贼，张伯渊跟赵侪之流有什么区别？”
“那……不答应？”
“不答应就是找死，张伯渊弄个市律商引就是明摆着告诉我们，要么将东西半卖半送给她，要么全部烂家里，万一哪天突然生了一把火，也只能怪自己铺子防火没做到位。”
最重要的是——
张伯渊兵强马壮，说一不二。
她的兵马入了天渊郡，想要将她赶出去可不容易。他们也没把握赵侪就能将天渊郡打下来，而在天渊郡易主之前，他们都要仰她鼻息过日子。思及此，这位主家心一横。
“去，现在就去，就说送了。”
“送、送了？”
“对！横竖都被她敲竹杠了，不能一点好处捞不着。倒不如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将那些东西送她得了。她还能不给商引，不给市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