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公,刀下留人

油爆香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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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9章 是想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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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周这般回答,外子心中基本肯定猜测。

他环顾左右,见岳父岳母仍沉浸在重逢带来的喜悦情绪,便故作羞涩讨了与葛周独处的机会。二老也是通情达理的,葛周外出作战的时候,家中大小琐事都是他在照料,二老的身体也是他请郎中照顾。女儿女婿聚少离多,难得有机会相聚,自然不好破坏。

“现在无人,希旦可否如实告知?”

外子这么问也是想知道葛周的态度。

他知道葛周对孙昭若曾经多么忠心耿耿,说句不恰当的话,孙昭若的地位与性命还在一家老小之前。倘若二者只能选一个,葛周甚至会选择去保护主君。倘若葛周真的想起所有记忆,记起一切过往,她又会如何抉择?

更何况,葛周与张君之间不仅隔着葛周这条性命,也隔着葛周挚友的性命。以他内子的性情,如何还能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她想起来了,是不是打算暗中蛰伏找机会?

这世上没有人比她更能接近张君。

近身宿卫本就是绝对心腹才有的资格。

葛周眸色平静看着他,连带着往日老实木讷的表情也带了几分高深莫测。良久,葛周耷拉着眉毛,避开外子的视线:“是想起来一些东西,里面也有你担心的那些记忆。”

外子呼吸猛地一滞:“我担心的全部?”

葛周想了想,点头:“应该是。”

从主君与孙班开战到现在,记忆是完整连贯的,除了这些还有一些早年困苦记忆。那些记忆,如今回想一遍都觉得舌根泛苦。

“那你——张君可有发现?你——”

作为外子,他实在没办法劝说葛周放下一切,毕竟张君跟他也有杀妻之仇。可让他劝说葛周给孙班报仇、背叛张君,他也实在说不出口。他至今仍记得张泱派人将他们一家接走的画面,当时还觉得惶恐不安,之后又听说了长孙望寡母的事情,他脊背发凉。

孙班是个不择手段的人。

倘若当时没有脱身,他们一家还有命吗?

自从在天龠郡住下来,二老的病情得到了极大改善,定期都有医官上门诊治,抓药熬煮这些事情也不用他忙前忙后。靠着葛周的俸禄,家中条件不再拮据,所有人脸上都带着笑。葛周又受张君重用,他们一家也跟着沾光,再也没听到夹枪带棒的冷嘲热讽。

前后两种日子,他是不肯回去了。

但——

夫妻从来是一体,如果葛周选择效忠旧主,为孙昭若、为她自己报仇,他也选择跟他一起。倘若如此,有些事情就要提前准备。

例如葛周真准备阵前倒戈敌人,出卖张君,那么待在大后方变相当人质的他们就要提前脱身。哪怕活命概率不大,也得试一试。

他想得入神,最后被葛周晃醒。

葛周有些无奈道:“没有这么复杂。”

她怀疑外子脑中已经安排了七八种结局。

外子一愣:“那你——”

葛周略微蹙眉,缓慢地道:“孙昭若麾下的葛希旦想起在主君帐下的经历,与主君麾下的葛希旦想起以前的经历,那是不一样的。”

“这不都是你?”

“都是我,但又不完全是我。”

葛周的记忆是断断续续想起来的。

可能前一天想起来自己年幼时的经历,这一天就想起来帮人顶罪险些丧命的记忆,隔一天又想起来战场上厮杀的画面……葛周的心绪也经历了无数次大起大落。宿卫主君安全是一个轻松的活儿,她大多时间只需要分出一缕心神注意四周,其他时候能走神。

走神的功夫好好捋清楚记忆。

这些零碎记忆就像是主君偶尔玩的复杂拼图,她需要将这些零碎记忆放到应该放的位置,再串联起来。记忆恢复越多,她反而愈发平静——尽管她的胎光在对方手中,对方一念就能决定她的生死,限制她背叛的可能,但从头至尾,她也并未萌生背叛念头。

唯一比较绷不住的就是她终于想起来自己第一眼见到主君,为何心脏狂跳,浑身血液止不住沸腾。不是因为心动,而是因为恨。

外子不解道:“不知二者有什么区别。”

葛周笑道:“若我仍在孙昭若麾下,主君是善人是恶人、是真善还是伪善,这都与我无关,我只知道孙昭若是什么人,能做的只是遵从军令,冲阵杀敌而已。在主君麾下,孙昭若的一切对我来说都已经盖棺定论,我也初步了解主君的为人,真正看到她是谁。”

这种时候再比较就比较公允了。

“我一直以为孙昭若是恩人,她当年救了我的命,是我全家的恩人,没有她,我会枉死,爹娘姊妹兄弟也会活不下去,所以我要报答她,我的命乃至我全家的命都因为她才能存续。但主君告诉我,不是,是孙昭若欠我们全家一条命。是她为官不仁,是她毫无作为,我们全家才会面临那样的绝境。倘若我那时奋起提刀,怒杀孙班都是我占理的。”

外子听得瞠目。

葛周说的这些跟他以往认知完全相悖。

“孙昭若确实出手救了我,可她或直接或间接又害了多少人?我们家只是幸运,犹如坠崖之人,侥幸落在一方平台上,没有摔粉身碎骨,但是低头看崖底,那里尸骨如山。”

那股将她推下山的力,有孙班一份助力。

倘若是刚失忆没多久想起这些,她会觉得张泱那番言论是暴论,是蛊惑人心的话。可葛周跟随张泱身边这么久,她知道外人灌输给她的蛊惑远不及亲眼所见更有说服力。

所以,她跟孙班两清。

然而她还是亏欠挚友及其家小。

这件事情,她没办法说服自己完全看开。

外子一颗心又提了起来。

握紧葛周的手掌:“那你现在——”

还是要跟张君翻脸吗?

葛周压低声:“我想派人去打听,能帮衬就帮衬,或者将他膝下儿女带回家养着。要是孩子们能有出息,他在天之灵也能安心一些。倘若他怪我,百年之后我去跟他谢罪。”

外子紧蹙眉头彻底舒展。

他道:“这件事情哪里还需要你操心?你不在家的时候,我就已经托人打听他家里人下落了。失了顶梁柱,其他人日子不太好过。好在山中诸郡都在张君治下,又打掉了不少歪风邪气,那些地痞才不敢上门欺负。联络上之后,我就写信问他们愿不愿意搬来。”

葛周忙问:“怎么回答?”

外子跟她说了个好消息:“游说一番,自然肯的。你也清楚那地方是什么风气,膝下孩子都还小,家中没顶立门户的人就是容易被欺负。张君严打也治标不治本,时间一长总有人松懈。与其留在那里担惊受怕,不如搬过来与我们一起住,彼此也有一个照应。”

葛周不提,他也暗示要收养孩子。

对方思虑再三就答应了。

不过——

外子说到这里有些迟疑,有些支支吾吾道:“她有改嫁的打算,带着孩子与老人,总不太方便。直接撂下不管,心里也过意不去。”

现在能丢给葛周一家最好不过。

葛周倒是没有反应。

她道:“这也是应该的。”

在这个世界,男人与女人都是命如草芥,不过女人还能生育繁衍,价值就稍微高一些。一个女人丧偶后一直守寡,反而是本地官府不愿意看到的。不管是嫁人还是招赘,总之不能单着。葛周道:“改嫁也不好,你不如跟她提一提,直接在家中立户招赘吧。”

外子道:“这能成吗?”

那个寡妇幼年就失了父母,作为童养媳住进了葛周挚友家中,年纪一到就在一起。要是不改嫁,她上面又没有父母,想在公婆家里重新招赘找个男人,公婆也不会答应。

葛周:“我给她留心物色一个。”

在军中找一个无父无母没有依靠的人,这还不简单?一过去就能当爹,有伴侣,有父母,以后再生的孩子也有现成的家人照拂,这不是好事?孩子养大几率可不小,二老也有新儿子,以后能帮着养老送终,没道理不应。

外子点点头:“我也找冰人留意合适的,虽说你在军中找的男人是好,可人家也未必入赘。家里的日子要过好,门道可多着呢。”

葛周挠挠头:“是我思虑不周。”

这些都能落实,她心里愧疚也能轻一些。

外子听她叹息就知她心里不好受,握住她满是厚茧的干燥手掌,说了些温情的话。诸如葛周在外安心作战,奉公尽忠,家里大小琐事都有他打理,让她不要为这些分心。

“我与家中老小都等你回来。”

葛周感慨:“有夫如此,夫复何求。”

外子瞧着她倏然调侃:“那你可要记住今日这话,要学那些负心薄幸的人,一朝飞黄腾达就将家中的糟糠换掉,迎一个新鲜生嫩的,我就算告到张君那里也要你脱一层皮。”

葛周眼睛一瞪:“这是什么话?”

她葛希旦能是律八风那种人吗?

她腰带比律元紧多了!

打得死结!

葛周知道自己长相不出众,生得人高马大,家里还穷得叮当响,外子愿意跟她已经是她三生有幸了,从未萌生过要换人的念头。葛周倏然反应过来:“难道是谁换人了?”

外子道:“那倒是没有,只是听说。外头的人打仗赢了,回来就想要换高门子弟。”

葛周气得说话不利索。

“污蔑!都是污蔑!”

外子闻言,脸上也浮现笑意。

夫妇二人又说了不少话,耽搁了不少时间,回来的时候眉梢都带着笑,父母等人用打趣眼神瞧他们衣衫发丝有无凌乱——这年头风气开放,上山砍柴、下水摸鱼,经常能撞见某些画面。女儿女婿二人总是聚少离多,要是这次重逢情不自禁,他们也能体谅。

葛周:“……”

等葛周回去上值,张泱这边也处理差不多。

都贯这次过来不仅是送军粮补给,还有跟张泱汇报她不在的数月,天龠郡境内大大小小的变化,人口增长显着,新生儿数量喜人,新开垦的荒地都被张泱给的营养土养成了良田,亩产提升了不止一点半点。除了这,还有近百种农产品。都贯根据张泱留下的说明书摸索它们的做法,想着如何丰富境内黎庶的餐桌。只是,天龠郡耕地仍旧太少。

她要跟天江郡深入合作。

挑一部分适合天江郡水土的种子过去。

这样,两地农作物也能互通有无。

张泱道:“这些你做主就行。”

都贯轻叹一声:“只是天龠与天江以往矛盾太深,这一决定受到了不少反对声音。”

“你压不住?”

“有主君撑腰,自然压得住。”

正所谓“人的名儿,树的影儿”,张泱在天龠郡的名声可是达到了顶峰,黎庶对她的做法有着近乎狂热的信任。都贯作为张泱的人,她也跟着沾光。一些百姓不理解归不理解,但只要都贯说这是张君的意思,立马就照做。

想来,跟天江的隔阂也能逐渐消弭。

张泱闻言放心。

或许是因为列星降戾约束,都贯的存在感一直不高,总是默默做着自己的事情,可她踏实稳重,也是大后方最重要的定海神针。没有都贯稳定天龠后方,张泱也不安心。

“嗯,那就好。但凡有难处,传信给我。”张泱握着都贯的手,用那双看狗都深情款款的桃花眼,缓缓吐出一句让都贯能脚指头抠地的话,“孤之有元一,犹鱼之有水也。”

都贯叹气:“主君说过了。”

张泱:“不妨碍再说一遍。”

“这句话,主君这些日子又跟谁说过?”

主君的如鱼得水是批发的不成!

张泱尴尬地搜了一下系统日志,一改一开始的心虚,理直气壮:“上一个是非野。”

那已经是两百六十二章的事情了。

一抬头,对上葛周老实巴交的眼睛。

军粮补充完毕,兵士这边也休整差不多了,大军开拔。张泱注意到葛周有些心不在焉,便问她是不是跟家人重逢后有戒断反应。

葛周已经从韩卧那里打听到了“如鱼得水”的前因后果,老实巴交的眼神带上委屈。

韩卧骑马跟上,直接贴脸明示:“主君批发如鱼得水的时候,是不是忘了希旦?”

以及自己。

她韩伏龙不值得一个如鱼得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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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卧:别人有的,我也要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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