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贵妃几乎是被人搀扶着出的乾元殿。
来时气势汹汹,去时魂不守舍。
皇帝最后那一眼,冷漠无情,似乎从前的所有恩爱,不过都是幻象。
她依仗的,从来都是皇帝的宠爱。
柳家的声势,不过是这宠爱的影子。
如今皇帝亲手将这影子扯开一道裂缝,她便觉得脚下悬空了。
不过片刻,消息长了腿似的飞遍六宫。
有笑话贵妃偷鸡不成蚀把米的,有惊疑棠宁究竟是何方神圣竟能让陛下如此回护的。
更有那敏锐的,嗅出了不同寻常的风向。
陛下对柳家,似乎并非全然倚重。
这是不是代表着,陛下要跟柳家清算什么了?
乾元殿内,重归寂静。
萧玦却并未继续批阅奏折。
他负手立于窗边,暮色透过精致的窗棂,在他明黄的衣袍上投下晦暗交错的光影。
方才的雷霆之怒已从他脸上褪去,只剩下一片深沉。
柳贵妃的指控,荒唐粗疏,不值一哂。
但那句本姓徐,乃罪臣之女,却引起了他的怀疑。
他派人去寻过棠宁的身份,奈何那里连年蝗灾,百姓早就搬迁了。
找不到一个旧人来询问棠宁的身份。
莫非,棠宁真是什么徐家女?
“周德。”
他忽然开口。
御前总管太监悄无声息地滑步上前,躬身:“奴才在。”
“去查。”
萧玦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冷硬。
“永州,白鹤书院,徐瞻,还有……光禄寺少卿柳文正家,二十年前,所有婚丧嫁娶、人情往来,给朕一寸一寸地篦一遍。”
“要快。”
周德心头剧震,头垂得更低:“奴才明白。”
皇帝这是……不信贵妃,却信了那谣传的几分影子?
甚至要越过柳家自己去查。
他不敢细想,匆匆退下安排。
萧玦的视线重新投向窗外沉沉的暮色。
若棠宁真是徐瞻之女……
他眸色转深。
徐瞻当年获罪,背后牵扯甚广,是一笔先帝在位时都未曾彻底厘清的糊涂账。
若她真是徐家遗孤,隐姓埋名潜入行宫,所图为何?
三日闭门思过,对柳贵妃而言,比三年更难熬。
乾元殿前的威慑是一盆冰水,浇灭了她炽盛的怒火,却浇不息心底被羞辱的火。
她静坐宫中,越想越恨。
恨棠宁狐媚惑主,恨皇帝薄情偏心,更恨背后递刀、让她当众出丑的阴诡之人!
“良妃……陈兰馨……”
她几乎将银牙咬碎。
什么偶遇,什么失言,分明是挖好了坑,诱着她跳!
……
因着这桩突然起来的祸事,本应在三日后给棠宁行的册封礼,硬生生的往后拖了好几日。
不知为何,棠宁心里竟然松快了许多。
虽然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事情……
棠宁这几日一直寡淡的食欲,今日竟然生出了许多。
于是她带着宫女去了小厨房,想给自己做些吃食来。
小厨房里,蒸汽氤氲,带着甜暖的米香。
棠宁挽着袖子,露出一截莹白的手腕,正专注地搅动着小锅里咕嘟咕嘟的米粥。
她另起了个小炉,用平底的小铁铛烙着饼,面饼受热鼓起细密的小泡,边缘泛起诱人的焦黄。
几样清爽的时蔬小菜已摆在旁边的青瓷盘里,碧生生的,看着便令人食指大动。
她动作娴熟,一看便是经常自己做餐食吃。
不多时,棠宁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她随手用手背拭了。
脸颊被热气熏出浅浅的粉色,少了平日刻意维持的恭谨疏离,倒显出几分鲜活气。
萧玦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
他未让人通传,只挥手屏退了门口慌忙欲跪的宫人,独自悄然立在门边。
目光穿过袅袅的蒸汽,落在那个专注忙碌的身影上。
姑娘低垂着眼睫,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抿着的唇线柔和,侧脸在灶火昏黄的光晕里,朦胧得不真切。
这般模样的她,是他从未见过的。
此刻的她,仿佛卸下了所有防备与伪装,只是一个在为自己准备一餐饭食的寻常女子。
可偏偏,她身上又笼罩着那样重的谜团。
萧玦心中那根绷紧的弦,微微松动了一瞬。
他缓步走了进去。
棠宁正将烙好的饼铲起,一转身,猛地撞见近在咫尺的明黄衣袍,惊得手一抖。
铁铲与饼铛相碰,发出铛的一声脆响。
她急急后退半步,下意识便要跪下行礼。
“陛、陛下!”
“免了。”
萧玦颔首示意她起身。
他的目光扫过她沾了些许面粉的指尖,又落在那盘金黄喷香的饼上。
“在做吃食?”
棠宁稳了稳心神,垂首答道:“是,闲来无事,便想自己弄些简单的。”
她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未褪的惊悸,却又迅速恢复成平日的温顺。
这萧玦是属鬼的吗?
每次出现都是无声无息的很。
“不知陛下驾临,未曾远迎,还请陛下恕罪。”
“是朕没让人通报。”
萧玦的语气听不出情绪,他又走近两步,几乎能闻到米粥的清香和她身上淡淡的、不同于任何香料的气息。
“做的什么?”
“只是些清粥小菜,还有……葱花烙饼。”
棠宁觉得他的目光如有实质,落在自己身上,让她有些不自在,仿佛连灶火的热度都升高了几分。
她不着痕迹地侧了侧身,想去将那盘饼端开。
“粗陋之物,恐污了圣目。”
“看着倒不错。”
萧玦却道,忽然抬手,指了指那锅粥。
“给朕盛一碗。”
棠宁一怔,抬眸看他。
皇帝深沉的眼中看不出玩笑的意思,她迟疑道:“陛下,御膳房备有更精细的膳食,这粥米粗糙,恐不合陛下胃口。”
“朕想尝尝。”
萧玦看着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
棠宁无法,只得取了干净的碗勺,小心地盛了半碗粥。
莹白的米粒熬得开了花,热气腾腾。
她双手捧过去,指尖因为触碰到了温热,而红了一点。
萧玦接过,并未立即就饮,手指擦过她的手背。
温热的触感一掠而过,棠宁却像被烫到一般,迅速缩回手,耳根后知后觉地漫上一点红。
他看在眼里,不动声色,执起瓷勺,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粥的温度正好,米香纯粹,带着谷物本身的清甜。
确实与御膳房那些加了无数名贵食材,熬得浓稠厚重的粥品不同。
“尚可。”
他评价道,又看向那烙饼。
“这饼,也是你烙的?”
“……是。”
棠宁低声答。
“取一块来。”
棠宁只得用干净的筷子夹了一块,放在小碟中,再次奉上。
这次她格外小心,避免了任何接触。
怎么每次做吃的,都能碰上他?
御膳房是少他这个皇帝一口吃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