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牢狱中,陆羡的声音压得极低。
“你说卷宗全是假的。假在何处?是供词,是人证,还是物证?”
苏敬之背靠石壁,喘息有些重。
他没有即刻作答。
他怕说出的真相,是将一把夺命的利刃交到陆羡手中。
倘若对方扛不住背后滔天风浪,牢狱之中的他尚且不论。外头的苏枝意,亦会万劫不复。
“苏敬之,现在除了我,没人能帮你。”
他闭上眼,许久,才再次睁开。
“供词可屈打成招,人证可拿钱收买,这些不过是皮毛。”
陆羡一愣。
“这案子从根上便错了。太子的死因,就是假的。”
“什么?!”
苏敬之闭紧双目,唇瓣紧抿,一言不发。
*
苏枝意今日胃口很不错,春桃特意多备了几样她爱吃的菜肴。
见她难得吃得这般安然,春桃的心也跟着松快下来。
“姑娘今日心情看着这般好,难不成,是和陆大人有关?”
苏枝意握着筷子的手一顿。
“胡说什么,与他有什么关系。”
“哦,那是奴婢误会了。那姑娘是为什么那么高兴呀?”
苏枝意夹起一筷菜,轻声回道:“今日我给爹爹递了家信,也得知他身子已经好转了。时隔那么久,总算能通上消息,叫他知晓我一切安好,于我而言,便是最好的事。”
“那真是天大的好事,是陆大人从中安排的吗?”
苏枝意点点头。
“奴婢总觉得,陆大人待姑娘,终究是不一样的。
倘若他当真的厌恶你,断不会这般为你的事费心。更何况老爷的案子何等棘手,从前咱们也托过不少人,个个都不愿沾手。”
苏枝意低头扒饭,夹起一根芥蓝咬了几口,硬是没咬断,只好囫囵咽了下去。
她不知该如何作答。
见她默然,春桃小心翼翼试探:“姑娘,你与陆大人,还有和好的可能吗?”
苏枝意诧异地看向她:“你怎么会这么想?”
“奴婢只是随口一想。”
春桃略略低头。
“陆大人已经决意要同长公主退婚了。待婚约真正解除后,你们或许真的有机会呢。”
说实话,春桃其实很早就在想这些了。
可从前碍于陆羡尚有婚约在身,她一直没敢问出口。
如今听闻退婚一事,才少了几分顾忌。
春桃又自顾往下说道:“姑娘你想想,当年在边关,你与陆大人的感情那么好。若不是老爷来了,你们又何至于落到如今地步。”
苏枝意淡淡开口:“可事实便是,我与他,确实如我爹所说,经不住那些诱惑。”
“那时你们都还年轻啊,陆大人当年处境艰难,才会一时行差踏错。”
“那封和离书,是扎在我心里的一根刺,这件事,也更改不了的。”
“便是和离,往后也可以再续前缘的。”
春桃说得一本正经。
苏枝意皱起眉头,别开目光,刻意避开这个话题。
有些事情,一旦发生,便再也抹不去。
先不论边关的那些事,可自她回到应天府,陆羡的步步相逼,百般折辱,这些可都是真真切切发生的。
他们之间,就如一团纠缠的乱线。
明明看得见线头,可一上手就发现,到处都是死结。
越扯越乱。
她现下满心都是父亲的冤案,哪里还有多余心思,去琢磨这些儿女情长。
春桃瞧出她的抗拒,便识趣地收住话头。
这桩心事,怕是急不得。
今日阳光正好,主仆二人打算出门走走。
二人走到玲珑阁门口。
苏枝意想起小石头这数月蹿得飞快,才做不久的衣服都已经短了,少年人正是长个子的时候,又该添上几身合时的衣物。
主仆二人便走了进去。
玲珑阁内人声熙攘,不少世家贵女在此挑选绸缎。
苏枝意本就无意追逐华美绫罗,她倒是觉得,穿得自在舒服便足矣。
春桃指着一匹色泽鲜亮的布匹,凑过来低声道:“姑娘,可要看看这匹?小石头穿得鲜亮些,看着也精神。”
苏枝意轻轻摇头。
“这料子娇贵,小石头好动不耐折腾,太过花哨也不实用。”
“可小石头这个年纪,也该穿得热闹一点才是。”春桃略有惋惜。
苏枝意浅浅一笑,抚过一匹质地柔软的深色的棉布。
不远处几名贵女的闲谈,清清楚楚飘进耳中。
“你们听说没有,城外涌进来大批流民,长公主今日亲自前去城外施粥赈灾。”
“果真?长公主向来仁善,一向心系黎民百姓。我听我父亲说,前些日子,她还曾向陛下进言,提议女子亦可入朝为官,这般胸襟实在难得。”
“可我听说那些流民性情剽悍,也不知道今日会不会有什么隐患。”
“那又有何妨,锦衣卫陆大人不是陪在公主身侧护持么。”
苏枝意抚在布面上的手顿了顿。
春桃也听得真切,眉头微蹙,上前一步开口问道:“二位姑娘,你们所说的,可是锦衣卫北镇抚使的陆大人?他也在施粥的现场吗?”
两名贵女打量春桃,略感诧异:“你是何人?”
“我……我只是好奇,随口问问。”
那名贵女并未多想,颔首应下:“是呀,往日都听闻陆大人事务繁忙,想不到今日还特意陪着长公主赈灾,倒是十分妥帖。”
春桃道谢过后,快步走回苏枝意身边。刚刚她们的话,苏枝意定然也听清楚了。
小丫鬟心里一阵发涩。
早上自己还在劝说自家姑娘,二人尚有重修旧好的机会。
不过半日光景,那些话便如同当面一记耳光。
苏枝意淡淡看向春桃,点过那匹藏青色布料:“这个颜色,你看可好?”
春桃哪里还有心思品评衣料,慌忙宽慰:“姑娘切莫往心里去,许是陆大人要处理流民相关公务,才恰好同长公主遇上。”
苏枝意淡淡勾了勾唇角。
“他要做什么,我们也没资格管着。”
说罢,她将选好的那匹布料递向掌柜:“劳烦,把这包起来。”
春桃心中却愤愤难平。
她定要找青空问个明白。
可看着苏枝意这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她心底愈发憋闷,对陆羡也生出几分不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