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间的柴火噼啪地响,一瞬间,二人间旖旎的气氛也淡了下去。
陆羡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信,已经送到你父亲手中。有一件事,我不能瞒你。明日沈指挥会亲自提审他。”
苏枝意捏着瓷碗的手不自觉发紧:“沈确?”
“是。这一场审问不会轻松。我亦会亲自在场盯着。”
“陆羡,你会护着他的吧?”
“此案盘根错节,变数无数。我没有十足把握,给不了你保证。”
*
翌日。
苏枝意整日心神不宁,今日的提审悬在她的心上,吉凶未卜。
春桃掀帘进来禀报:“姑娘,外头递来看诊的帖子,请您上门出诊,咱们去不去?”
苏枝意心里急得慌。
可闷在屋内只会更加煎熬,倒不如找点事分散心神。
她拎起药箱:“行,替我准备一下,我们这就去。”
主仆二人依照帖子上的地址,寻到一处宅邸。
递过帖子,府中下人引着二人步入正堂。
不一会儿,便有人走了进来。
看清来人,苏枝意眉头蹙起,心里一沉。
竟是叶青柔的堂哥,叶青宇。
她没料到还会再见到此人,此刻,她也明白过来,这场出诊,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叶青宇打量着她,淡淡开口:“好久不见,苏姑娘。”
苏枝意眉头微蹙,起身便要走。
“苏姑娘,我特意请你来诊病,怎的说走便走?你们行医之人,不都该心怀仁善吗?”
她脚步顿住,转过身。
“也罢,我既然来了,便替你把上一脉,叶公子,你哪里不适?”
叶青宇低笑一声,伸出手腕。
“公子体虚亏耗,应当节制,切莫夜夜沉溺宴饮享乐。”
叶青宇面色一僵,拧眉便要发作,只听苏枝意道:“我有法子调理。”
那些到了唇边的怒火全都噎了回去,他不说话了。
苏枝意开了方子,收过诊金,便打算告辞。
出乎意料。
叶青宇今日没有为难她,反倒吩咐下人,恭送二人出府。
走在小道中,苏枝意小声对春桃叮嘱:“往后再有上门求诊的帖子,得先问清对方的底细。”
春桃用力点头。
“是奴婢疏忽。奴婢有一事不明白,城中名医数不胜数,为何这位叶公子要递帖子寻姑娘治病?”
苏枝意亦是百思不解。
可他们路过水榭时,便瞧见立着的叶忠贤。
她似乎懂了。
一名小太监快步上前,对着苏枝意道:“苏姑娘,请随咱家走一趟。”
苏枝意把药箱递到春桃手中:“你在此处等我。”
春桃面露忧色:“姑娘,奴婢心里不安。”
“不用怕,现下还是白日,出不了大乱子。他既派人来传,我总得过去应一声。”
苏枝意跟在小太监身后,往水榭走去。
亭中,叶忠贤立在栏边。
苏枝意屈膝行礼。
叶忠贤嗓音尖细:“苏枝意,听闻你近来同慕之走得越发近了。”
她听明白了,他用的是听闻二字,便知这些话不是陆羡亲口所言,否则他又何必向自己求证。
“叶公公若想知晓内情,问陆大人才是最合适。”
叶忠贤一声冷笑:“苏姑娘该清楚我同慕之的情分,不必对我如此防备。”
“公公误会了。民女并非心存防备,只是我与公公,本就不甚相熟。”
“好一个不甚相熟。”
叶忠贤被她这话逗得低笑出声。
他盯在她身上,好似鹰隼盯住猎物。
压迫的,不善的目光。
“我是慕之的义父。你常伴他身侧,与我不甚相熟,像什么样子?”
“我……”
“你也不必否认。他为了你,已经向长公主提出退亲。我寻你来问上几句,难道不该?”
“公公此言差矣。陆大人与长公主之间的事情,与民女无关。倘若他们当真要退亲,也不会是因为我的缘故。”
“你不信?”
苏枝意没再接他的话,只是站在那边。
她拿不准叶忠贤知晓多少自己与陆羡的事情,可他们中间还夹着个叶青柔,她自然不愿轻易吐露。
“依我看,慕之就就该离你远些。你父女二人,就是一团甩不开的烂摊子。”
“公公说得有理。”
苏枝意淡淡应下,不做争辩。
“我这般说,也是为慕之的前程考量,乃是人之常情。”
苏枝意真切感受到他的敌意,这也不是叶忠贤第一次出言警告她了。
“这番肺腑之言,公公大可当面同陆大人讲。”
叶忠贤扯了扯唇角,眼神更冷。
“好一张利嘴,苏秦之舌,张仪之口,也不过如此,倒叫咱家领教了。”
苏枝意的耐心已经快要耗尽,气氛僵持之际,一道脚步声匆匆靠近。
那传报的小太监启禀:“叶公公,陆大人到了,是来接苏姑娘的。”
苏枝意没想到,陆羡来得这么快。
她下意识往后退开两步,同叶忠贤拉开距离。
亦是不愿再多听他说什么。
反正,没一句她爱听的。
这般举动,自然也被善于察言观色的叶忠贤看在眼里。
陆羡迈步走近,目光落向苏枝意,飞快将她浑身上下打量一遍。
确认她安然无恙,这才转向叶忠贤,拱手道:“见过义父。”
叶忠贤微微颔首,没有再刻意刁难,只吩咐下人送二人离开。
临走时,他还特意看了一眼苏枝意。
苏枝意垂眸,视而不见。
这一路,陆羡一言不发,只是牵着她的手,一路往外走。
指腹交错,十指紧扣。
苏枝意觉得不妥,想要抽回自己的手。
可陆羡十指紧扣得很紧,她挣了几下,纹丝不动,全是徒劳。
她不满地瞪向男人,却对上了男人那双含情的桃花眼。
罢了,让他暂且牵着吧。
陆羡低声问询:“怎么了?”
苏枝意咬了咬唇,换了话题:“今日沈大人提审我父亲,结果如何?”
“此案牵扯皇家,许多事我不便向外透露。你应当明白,有些话不该问。”
“可我实在放心不下。”
“你爹的性子太过执拗,执意不肯吐实。案子这般拖下去,于他只有坏处。
若是能让你与他见上一面,你可有法子劝他说出真相?”
苏枝意心头一颤,停住了步子。
她何尝不想见到身陷诏狱的父亲,可她心里压根儿没把握。
没等她回话,陆羡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罢了,就当我没有提过。这件事,我不想把你卷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