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枝意清晰地感受到,抵在她脊背上的那几根手指,正控制不住地轻轻发颤。
陆羡深吸一口气,才继续开口:
“我明明就在一旁。我手里有伞,身上有袍。
我本该上前替你撑伞,护着你。
可我鬼迷心窍,反倒把伞和袍子都给了别人。
更是与他人共撑一伞,就在那里,看着你。”
陆羡鼻尖发酸,心口的愧疚已然要将他淹没。
“意意……”
他的嗓音沙哑。
“那个时候,你一定恨透我了。”
“是我糊涂,是我眼盲心瞎。明明该护着的人是你,我却伤你那么深。”
“这么久,我每一次想起那日的雨,想起你浑身湿透的模样,都恨不得抽自己。”
“我做了太多的混账事,我……”
他的额头抵着她的发顶,隐忍许久的泪水,还是滚落了。
一滴一滴。
砸在苏枝意的肩头。
温热的,黏腻的。
“我现在每每抱着你,都不敢相信,你还愿意留在我的身边。
我好怕,怕这一切只是一场梦。
梦醒后,那场雨还在下,只剩你一个人站在那里。
而我,依旧是那个伤害你的蠢货。”
从前,他不敢贸然提这些事,总是自欺欺人,觉得过往对错已经翻篇了,觉得后来的弥补,便能抵消一切。
可午夜梦回。
那一日的大雨,却越发清晰。
他低头,唇瓣蹭过她的发顶,将人搂得更紧。
“意意,对不起。
你被冤枉时,我迟疑过。
你受委屈时,我亦是没站在你这边……
这些都是我的错。
你骂我吧,打我吧……只是不要再把我推开了。”
黑暗中,苏枝意的眼睛是红的。
她的声音一时闷闷的,低低的:“其实,我也没有那般坚强。那时候,我偷偷哭了好几回……”
陆羡心痛至极,轻轻地去吻她的眼睛。
却吻到一片湿痕。
……
苏枝意又休养了一日,身子才舒爽起来,人也精神了不少。
屋内,春桃替她梳理长发。
“姑娘,今日的阳光正好,春风也暖。奴婢陪着你去院子里走走吧,踏踏青,沾沾地气,总比在屋子里强。”
苏枝意打量着铜镜中身后的小丫鬟。
一张小圆脸,憔悴了不少。
这几日,她很是操劳,要照顾自己的起居和汤药,又要时时惦记重伤未愈的青空。
这两头奔跑,片刻不得闲。
苏枝意心疼她:“傻丫头,今日我这也没什么大事,你回自己的屋里,歇着吧。我就在院子里走走,不必你陪着。”
春桃摇着头道:“姑娘,奴婢一点都不累。”
“还说不累,你眼下都青黑了。”
苏枝意笑着点了点她的脸颊。
“你再熬下去,回头青空见了可要心疼了,到时候埋怨我苛待你。”
春桃霎时红了脸,娇羞的辩解:“他才不会这般说呢……哎呀,姑娘!你又取笑奴婢。”
苏枝意捂嘴轻笑。
“春桃,你若当真不困,那便去陪陪青空吧,他是为了护我才受这般重伤,我这心里一直过意不去。”
春桃仍有些迟疑。
苏枝意转身去医箱里取出一瓶伤药,递给她。
“姑娘,这是什么?”
“这是先前师兄给我的,你拿去给青空服用,能助他早些恢复。”
春桃听闻这话,立刻用力点头。
自家姑娘医术本就高明,她师兄萧太医的方子更是难得。
有这般良药在,青空定能好得快些。
春桃连忙道谢,快步离去。
院子里,只剩苏枝意一人独行。
昨日一整日,她都没有见到陆羡。那一夜,两人长谈,他哭了好久。
苏枝意没见过这般模样的陆羡,哭的溃不成军。
他说,待回到京城,便会禀明圣上。
他还说,他会重新备齐三书六礼,要明媒正娶她。
可这番话,让苏枝意的心悬得更紧了。
事情当真会像他说的,这般顺利吗?
她轻轻长叹,拢了拢身上的披风,将兜帽戴好。
如今虽是春日里,风依旧带着凉意。
何况她大病初愈,本就不该贸然吹风。
可春桃说的没错,多地下走动,接些地气,按医理来说,血气才能流通,恢复得更快。
苏枝意一个人在院里走着走着,便瞧见那座花架。
她就这般站在那。
抬起头,便见藤蔓刚冒出几点嫩芽。
想来过些时日,这里便会枝蔓缠绕,繁花满架,那才是春日里最好的光景。
她不曾察觉,院外已经来了人。
是沈鸢。
她今日特意打扮一番,换上一身新的金尊牡丹裙,又细细挑了最衬肤色的胭脂,这才来寻陆羡的。
谁知这人一早就上山去了,说是替村民开山修路。
明明才从崖底死里逃生,又身中蛇毒,尚未养好,就这般拼命。
不知这究竟是心怀百姓,还是愚笨?
在前厅没寻到人,她便打算在这里等陆羡回来。可坐了许久,腰也坐得有些酸,便想走走路,散散步。
自己走着,这无意间,便走到了后院女眷的居所。
刚走到院门口,沈鸢一眼便看见花架下那道纤细的身影。
一身雪白披风,兜帽遮住容颜。
可那盈盈一握的细腰,即便隔着衣衫也看得分明。
光一个背影站在那儿,便能猜到,定然是容貌不凡的女子。
这白日青天的,寻常丫鬟哪有闲工夫站在这里赏花?
沈鸢心头一紧。
想来便是她。
她眼睛眯了眯,垂在身边的手臂轻轻敲了敲妍夕的胳膊。
妍夕探头望去,扫过花架下的人影,点了点头。
“殿下,你怀疑是这女子?”
沈鸢嘴角弯起,低声呢喃:“你瞧着这背影,生得一副勾人模样。”
妍夕附和道:“殿下说的是,奴婢瞧这身段,还真是个蛊惑人心的,也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竟能哄得陆大人也倾心。”
沈鸢抬手抵在唇间,示意妍夕噤声。
妍夕点了点头,悄无声息地往前挪。一心要看清这女子的庐山真面目。
她的动作放得很轻,脚下却丝毫不慢,朝着那花架下的身影逼近。
就在快要靠近之时,一道冷冽的男声从身后响起。
“谁让你们进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