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娘子泡在热水里的脚动了动。
“等有了身子,胎坐稳了,你再主动替他张罗。择那家世清白,性子温顺老实的送进房。底细摸清楚,身契捏在你手里,她便翻不起浪来。”
杜璎双手无意识搅着衣角:“……我知道了。”
张娘子看她一眼,继续道:“人抬进来以后,也不必时时防着。”
“吃穿体面给足,该立的规矩立稳。她若安分,你厚待她,院里多个帮手。若不安分,发卖还是撵出家去,不过你一句话的事。”
杜璎沉默片刻,到底没忍住,问道:“娘,难道每个男人都会纳妾?二伯父不就没纳?”
灯影下,她的眼睛里微微闪着碎光,充满天真和希冀。
张娘子语气轻柔和缓,拉住她的手,叹道:“人心最是难琢磨,寻常人家娶一个的多,富贵人家,像你二伯那般的,却少。”
“娘也愿你遇到的,是个一心人。”
说罢,她扬声招呼丫头进来,与两人擦干净脚,就准备睡了。
棕茶色床帐放下,隔绝了外间唯一一盏烛火,陷入一片黑暗。
杜璎翻来覆去,久久没有睡意。
张娘子也没睡,静静着听女儿辗转反侧,没出声。
她也年少过,怎会不明白女儿此刻的心情?她当年嫁到杜家时不过十八,何尝不是揣着满肚子的痴念?
红袖添香,举案齐眉,一生一世一双人,毕竟戏文上都是这么唱的。
刚成婚那两年,杜崇待她的确不错。
夏日里苦夏吃不下饭,他便着人去城南头的凉楼买冰酥酪。怀孕时,她腿脚浮肿,他不假人手,亲自给她揉到半夜。
那些好都不是假的。
可后来,她生产艰难险些丧命,便畏惧了怀孕,不愿拿命赌,渐渐不喜同房。
而男人终究是贪欢的,嘴上说着体恤,身子却一日日往别处去了,于是便有了两个通房。两人间的那点儿情分,就这么无声无息淡薄下去。
她到现在都闹不清,事情走到这个地步,到底是谁有错。
是她太任性,还是杜崇太薄情?到最后,只能叹一句不可强求。
许许多多的事情,都是年轻时预料不到的,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有些道理,做娘的希望女儿用不上,但却必须说在前头。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终于静下来了,呼吸声渐沉,张娘子支起身子,给女儿拢拢被角,也睡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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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五月中旬,杜府满目映红,一派洋洋喜意。
府内各处都贴了喜字,树挂彩帛,廊悬赤灯,门柱和镇宅的石狮子,皆被系上红绸。成对的红灯笼上使金墨写好喜字,已经备在门房处,只等日子一到就挂上。
四丫头嫁的人家好,二老格外上心,特意吩咐布置按头等的来,不够的银子,他们贴补。这样一弄,比杜嫣出阁时更气派风光。
杜娴看在眼里,气在心里。
祖父祖母手里的银钱是有数的,贴补了四妹妹,轮到她时,怕就不剩什么了。再者就算二老有钱,也不见的会贴给她,毕竟祖父有些瞧不上钱家。
家里三姐妹出嫁,没想到竟是自己落了最下乘。
自打五月府里开始布置,她就不喜再出院闲逛了,闷在屋里,默默哭了好几次。
高娘子晓得女儿心里委屈,前去安慰,反倒被女儿顶了嘴,道凭什么杜璎能嫁常平司家,自己却只嫁司户家,嫌娘亲给她定人家定太早,没好好斟选。
高娘子气的手抖,忍不住给了杜娴一巴掌。
此番事被廊下丫鬟听见,私下传的沸沸扬扬,最后又进了杜老太爷耳朵。
老太爷拉下脸,招来杜大爷训斥一番。杜大爷气急败坏,回去又骂妻女一通,闹得鸡飞狗跳。
杜璎得知此事,是在一次午膳时。
湘水学给她听,讲的绘声绘色,好似亲眼见到的一般:“二小姐疯魔了似得,非要跟小姐你比,比输了就这般模样,也忒不体面。”
杜璎拿帕子拭拭嘴角,颇为无奈:“可我从没想过与她比呀,二姐姐怕是怨极了我。”
月宁端上漱口用的清水和痰盂,笑道:“就叫她怨吧,左右您再有十天就出门子了,怨也闹不起浪来。”
湘水轻哼一声:“她怨不着小姐,更怨不着她娘,要怨就怨她自己不如人。难道她晚定些日子,徐公子就能看上她?”
“她貌不及小姐,亦没有小姐的诗才,更没有小姐好性儿,人家徐公子眼光可高呢!”
一番话哄的杜璎咯咯直乐,拿手指点她:“就你会说。”
月宁一脸正色的附和:“湘水姐姐说的是实话。”
用完膳,丫头进屋把碗碟撤下。
月宁陪杜璎在廊下散步消食,借机告假:“小姐,我明儿想回家一趟,把带不走的物件往家拿拿。”
再过十天就是杜璎出门的日子,按计划她们要走陆路,马车出行。
一辆马车只能载四个人,每个人至多只能带两个箱笼的行李,再多便塞不下。
她在府里住了一年半,零碎物件儿本就不少,结果这几日还陆续有人来送东西,本就不大的箱子,更是挤的没缝。
晓得她要走,凤仙和巧杏二位姐姐,各送了她一对钗。丁婆子送她一双绣花鞋垫,雀梅送了她一只银镯子,就连小满也送了她一块两个巴掌大的镜子,信儿送她一块细棉帕。
镜子她已有一块,小满送的这个她准备拿回家。还有一些绢花、簪子、旧衣裳,也一并送家去。
当然,暂时放在方姑姑那儿,等姑姑回家时带回去也行,只是她想借机再回一趟家,陪陪家人。
月宁的心思杜璎自然懂,欣然应允:“你回便是,在家多待几日,好好陪陪你爹娘。”
月宁心里感动,微微福身:“谢小姐。”
回了屋,杜璎从角落里抱出一只木箱,翻捡出一瓷盒珠州印泥,一只青瓷笔山,一只银打的九连环,全堆在桌上。
“你刚说带不走的物件儿,我才想起来我这一箱子旧物。丢是舍不得丢,带上却也没什么用。”
“你哥哥读书,印泥和笔山正好与他,这九连环,你自己玩也行,与你家人玩也行。”
月宁没想到还能有这好事,又惊又喜,再次福身:“小姐居然还想着我哥哥,谢谢小姐!”
湘水凑在一旁撒娇,指着箱里一个嵌贝母的旧木梳道:“小姐,我想要这个。”
杜璎笑着拿起塞进她手里,又从中挑了一柄绣花绢扇,一支银耳挖给她:“这些都给你,只是到时候带不走,你可别找我哭。”
湘水把东西捧在心口,自信满满:“我的箱满了,还有朱槿莺歌她们的呢,挤一挤总能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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