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北焱大步流星地离开暖阁,穿过曲折的回廊,径直回到了自己的书房。
厚重的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也仿佛隔绝了方才暖阁里那短暂却莫名扰人的一幕。
书房内光线略显昏暗,弥漫着熟悉的墨香与沉水香的气息。
他走到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却没有立刻坐下处理堆积的政务,而是站在原地,垂眸看着自己的右手。
方才就是用这只手,触碰了那个女人脸颊。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细微的、不属于他的温度,以及……某种滑腻的触感?是沾上机械的油污?还是她皮肤的温热?
他下意识地捻了捻指尖,眉心微蹙。
不对劲。
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对劲的?
似乎……
是从那次赏荷宴之后?不,或许更早。从那个该死的、莫名其妙的共感出现之后,很多事情就开始脱离他惯有的掌控和认知。
最初是暴怒。
他宋北焱,执掌权柄、生杀予夺的摄政王,竟然被一个不知所谓的系统强行与一个身份卑微的女子捆绑在一起,还被迫体验她的情绪,甚至因此做出不可控的、荒谬的行为!
那时,他只想立刻找到这个宿主,将她碎尸万段,将这个诡异的共感连根拔除。
然而,事情的发展却背离了他的预期。
他没有找到任何关于系统的蛛丝马迹,仿佛那只是他脑中无端的臆想。
但他却无法否认那些真实的、不受控制的惩罚体验——虽然最近似乎……少了?淡了?
而那个本应是罪魁祸首的陆声晓,也和他预想中的完全不同。
她不是那种唯唯诺诺、战战兢兢的菟丝花。
她会在看似恭顺的表象下,藏着狡黠的试探和清晰的边界。
她会提出那些听起来离经叛道、却似乎直指要害的歪理。她会亲手去摆弄那些工匠都觉得棘手的木头铁块,弄得灰头土脸,眼神却亮得惊人。
她看他的眼神,也从最初的恐惧、戒备,渐渐多了一些别的东西……
不是谄媚,不是痴迷,而是一种平等的、甚至带着点审视的探究。
就像刚才,他给她擦脸时,她那一瞬间的僵硬和随后眼底闪过的、连她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困惑与……
悸动?
宋北焱将这个陌生的词在舌尖滚了滚,随即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带着荒谬的自嘲。
他一定是最近太闲了,或是被那该死的共感影响太深,才会产生如此荒谬的念头。
不对,他对她,不过是……是利用,是观察,是控制。因为她有用,因为她绑定了那个诡异的共感,因为他需要弄清楚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的,就是这样。
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从那点残留的触感上移开,走到窗前,推开半扇。微凉的秋风吹进来,带着庭院里桂花将残未残的甜香,稍稍驱散了心头的燥意。
但思绪却像不受控制的藤蔓,依然沿着既定的方向缠绕。
刚才为什么要那么做?
看到她脸上那点油污,直接说出来不就行了?何必……亲自上手?
是因为她抬手笨拙地乱抹,反而弄得更糟,让他看不过眼?
还是因为……在暖阁那略显凌乱的环境里,在她专注摆弄机器、鼻尖沾污却神采奕奕的模样衬托下,那点污迹竟让他觉得有点碍眼,甚至有点,刺眼?
就像一块完美白玉上不该有的瑕疵。
这个比喻让宋北焱自己都怔了一下。
完美?白玉?陆声晓?
荒谬至极!!
他烦躁地转身,不再去想。目光落在案头一份关于江南后续官员任免的奏章上,强行将心神沉入冰冷的政务逻辑之中。只有这些实实在在的权力运作,才能让他感到熟悉和安心。
陆晏之回京之后和林首辅要如何处理,他还待解决。
然而,那点被刻意压下的情绪,却已在心湖深处悄然扩散,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觉。
陆声晓那边,宋北焱离开后,空气仿佛还凝滞了几息。
小山偷偷抬眼,觑了觑自家姐姐那有些愣神的样子,赶忙使眼色让丫鬟们加快收拾,自己也轻手轻脚地将东西收拢好。
王管事更是识趣,低声告退:“娘娘,您吩咐的改进之处,小的这就去跟工匠们交代。晚膳……王爷吩咐传到这儿,小的这就去安排厨房准备。”
直到王管事和小山等人都悄悄退了出去,房里只剩下陆声晓一人时,她才仿佛从某种短暂的失神中恢复过来。
她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刚才被擦拭过的脸颊皮肤。那里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同,温度也早已散去,可她却总觉得有点异样。
不是脏污,也不是疼痛,而是一种残留的、极其微妙的触电感?
“见鬼了……”她低声咕哝了一句,甩了甩头,试图把脑子里那点莫名其妙的感觉甩出去。
不就是被擦了下脸吗?有什么大不了的?虽然对方是那个杀人不眨眼、气场吓死人的摄政王。
但他刚才的动作,抛开那略显生硬的力道不谈,好像……也没有什么恶意?
不,等等,陆声晓,你在想什么?!那可是宋北焱!
当初差点因为你哭就莫名其妙行为失常,后来为了掩饰自己的行为失常才把你推到王妃位置上的暴君!他做任何事,都必然有他的目的和算计!
她强迫自己冷静分析。
今天他过来,看到她在弄机器,没有斥责,反而默许了?还让她别干粗活?最后那个擦脸的动作……是嫌她邋遢丢了王府的脸面吧?一定是这样!还有那句“王府还不缺浆洗的人”,听起来就像是在说你弄的这玩意儿也就配洗洗下人的衣服。
这么一想,刚才那点古怪的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熟悉的、属于社畜的清醒。
和更多的一点点不服气!
哼,看不起她的发明?等她改进好了,效率上去了,看他还怎么说!实用才是王道!
该死的摄政王是无法体会我们下人的辛苦的!
她走到那台洗衣机前,又仔细检查了一遍齿轮和连杆,在本子上记下几个新的调整想法。
心思渐渐沉入到具体的技术细节中,将那些纷乱的、关于宋北焱的思绪暂时抛到了脑后。
然而,当她停下来,目光不经意扫过宋北焱刚才站立的位置时,心底那点被强行压下的异样,又悄悄地冒了个头。
他今天好像有点不一样?
不是指他允许她搞发明这件事——这事他之前虽然没明确支持,但也从未真正阻止。而是他刚才看她的眼神?
虽然还是那么深,那么难以捉摸,但似乎少了些最初的冰冷审视和隐隐的不耐烦。
刚才他靠近的时候,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混合着淡淡墨香与某种冷松气息的味道……不,打住!
陆声晓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深吸一口气。
共感!一定是那该死的共感还在作祟!影响了宋北焱的行为,也间接影响了她自己的感知和情绪!
也许宋北焱最近异常的亲近,也是共感带来的某种副作用?
这个猜测让陆声晓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但也升起一丝更深的疑虑和警惕。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个共感系统对宋北焱的影响,远比她之前想象的要复杂和深入。它不仅会在她情绪极端时可能影响宋北焱做出特定行为,还可能潜移默化地改变宋北焱对她的日常态度。
这到底是福是祸?
目前看来,似乎是福多一点。至少她得到了庇护,甚至有了发展自己小爱好的空间。但把自身安危和处境完全寄托在一个受未知系统影响的、心思难测的阎王爷身上……
陆声晓摇了摇头,觉得脑仁有点疼。
信息太少了。关于这个系统,她除了知道个名字和一点点粗浅的共感机制,几乎一无所知。
它从哪里来?目的是什么?规则到底是什么?会不会有更严重的副作用或危险?
为什么它总是失踪,经常不出现?导致她有问题想问也问不出来。
她需要更多的信息。
也许可以从系统提示入手?既然她的负面情绪。会触发提示和惩罚,那其他情绪呢?会不会也有提示?只是她不知道?
或者……她可以尝试主动触发一些轻微的情绪,观察宋北焱的反应?但这太冒险了,万一触发的是更糟糕的反应……
正当她思绪纷乱之际,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随后是王顺恭敬的声音:“娘娘,晚膳备好了,是现在传进来,还是……”
陆声晓定了定神,压下心头的纷扰,恢复平静的语气:“传进来吧。”
暖阁的门被轻轻推开,侍女们鱼贯而入,开始有条不紊地布置晚膳。
精致的碗碟,热气腾腾的菜肴,很快在旁边的花梨木圆桌上摆开。菜色明显比平时她独自用膳时要丰盛和讲究许多,显然是因为宋北焱的吩咐。
陆声晓在丫鬟的伺候下净了手,坐到桌边。看着满桌佳肴,她却没什么胃口,心思依旧有些飘忽。
就在她拿起筷子,夹起一片清笋时,暖阁的门再次被推开。
宋北焱去而复返。
他已经换了一身更家常些的玄色暗纹锦袍,头发也重新束过,一丝不乱。
脸上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但周身那股迫人的寒意似乎敛去了不少。他走进来,目光很自然地落在陆声晓身上,然后扫了一眼已经布置妥当的餐桌。
“王爷。”陆声晓放下筷子,起身行礼。
“嗯。”宋北焱走到桌边,在她对面的位置坐下,“用膳吧。”
他的语气很平淡,仿佛只是寻常的吩咐。暖阁内的侍女们早已屏息凝神,动作愈发轻巧。
陆声晓重新坐下,拿起筷子,却觉得气氛比刚才更加微妙了。两人对坐用膳,这在以往并不多见。通常都是各自在自己的院子里吃,或者偶尔在正厅一起用,但像这样在半私密、带着她个人工作痕迹的地方……
她偷偷抬眼,飞快地瞥了宋北焱一眼。他正专注地吃着面前的一小碟炙鹿肉,动作优雅而利落,侧脸线条在暖黄的烛光下显得似乎没那么冷硬了。
这个发现让她心头又是一跳,赶紧低下头,专心对付自己碗里的米饭。
暖阁内一时安静,只有碗筷轻碰的细微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这过于家常的安静,反而让某些声音似乎更加清晰了。
就在陆声晓以为这顿饭会在这无声的微妙中结束时,宋北焱放下了手中的银箸,拿起一旁的素帕拭了拭嘴角,动作不疾不徐。
“陆晏之的囚车已经出发了,”他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暖阁里显得格外清晰,打破了那片异样宁静,“三日后抵达京郊。”
陆声晓终于松了口气,赶紧说:“哦。三司会审,定在何时?”
“人到了,自然就审。”宋北焱看着她,目光深邃,似乎在评估她的反应,“流程总要走一遍。不过,结果不会有什么意外。”
陆声晓点点头,表示明白。
欺君、渎职、草菅人命,证据确凿,民愤极大,又有宋北焱盯着,陆晏之的下场可想而知。她对这个结果并无同情,只是觉得可算尘埃落定了。
这个原书男主就这么要死了。
“除了明面上的罪责,他那个‘皇室血脉’的传言,本王觉得,也该一并查清楚。”
陆声晓用力点头。
“既然让本王知道了,那就不能留任何隐患。皇室血脉,即便是最微末的一丝可能,若被有心人利用,也是麻烦。”
他的语气平淡,但陆声晓听出了其中的杀意和绝对的掌控欲。他要的不只是陆晏之伏法,更是要将所有可能的威胁,连根拔起,彻底掐灭。
“王爷打算如何查?”陆声晓好奇地问。
“从陆侯夫人当年入府的时间、产子记录,以及……当年可能知情的旧人入手。”宋北焱看着她,眸色深沉,“陆侯府如今风雨飘摇,正是人心浮动之时。有些埋了十几二十年的旧账,也该翻出来晒晒太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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