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结果让在场的不少人都吃了一惊。
那些在风雪中冻了半天、本以为能拔得头筹的国公府公子们,此刻看着张羽扔在那里的那堆猎物,一个个面面相觑,满脸的不可置信。
其实这也不奇怪。
这漫天的大雪极大阻碍了视线,越往深山走越难寻觅猎物踪迹。
反倒是张羽他们跟着许元在边缘地带,顺着新鲜蹄印一顿包抄,反而捡了个大便宜。
李世民闻言,先是瞥了一眼正老神在在剔着指甲的许元,随后放声大笑。
“好,好一个右骁卫大将军。许元,你带出来的兵,倒是连打猎都比别人精明。”
李世民大步走到台阶边缘,看着下方有些局促的张羽,朗声道:
“张羽听赏。朕说过,今日猎物最丰者有重赏。”
“念你常年护卫冠军侯有功,今日又拔得冬猎头筹,朕赐你宫廷御制金雕弓一把,蜀锦百匹,良马两匹。”
张羽被这突如其来的丰厚赏赐砸得有些发懵,回过神来后,连忙重重地跪倒在雪地里,激动的叩首。
“末将叩谢陛下天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随着赏赐的颁布,冬猎的重头戏——篝火晚宴,正式拉开了帷幕。
十几个巨大的篝火堆在营地中央燃起,熊熊的火光将四周照得亮如白昼。
切好的鹿肉、獐肉被穿在铁钎上,架在火上翻烤。
许元毫不客气地从亲兵手里接过那些他在侯府研制出来的孜然、辣椒粉和精盐,亲自指点着厨子往烤得滋滋冒油的肉块上撒去。
一股前所未有的浓郁奇异香气瞬间在寒风中弥漫开来,引得周围的朝臣们纷纷狂咽口水。
一时间,营地里推杯换盏,欢声笑语,君臣同乐的气氛达到了顶点。
然而,坐在这热闹喧嚣最中心的李世民,却并没有多少饮酒食肉的兴致。
他看似随意地端着酒杯,与下方的长孙无忌等人谈笑风生,但那双犹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眸,却在火光的掩护下,冷冷地锁定了坐在下方不远处的太子李治。
顺带着,也锁定了那个正穿梭在案几之间,替皇族宗室添酒的红衣身影。
武媚娘今晚显得格外温婉谦卑,她低垂着眉眼,动作轻柔娴熟。
当她走到李治的桌案前时,李世民的呼吸微微一滞。
他看到,自己那个素来以仁孝着称、在自己面前总是唯唯诺诺的太子,此刻的脊背竟然绷得笔直。
李治的目光看似落在案几的果盘上,但在武媚娘俯身斟酒的那一瞬间,他的眼神却像是不受控制的磁石一般,不由自主地黏在了武媚娘那截雪白的手腕和隐约可见的修长脖颈上。
那眼神,在跳动的火光下,被李世民这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狐狸尽收眼底。
而真正让李世民感到不寒而栗的,是武媚娘的反应。
她没有躲闪,也没有流露出半点作为父亲妾室面对庶子无礼目光时应有的惊慌与愤怒。
相反,在退开半步的那一瞬间,武媚娘微微侧过头,那双如同秋水般潋滟的眸子,在眼角的余光中,极为隐蔽地、却又极其精准地勾了李治一眼。
那一战,带着三分娇怯,三分欲拒还迎,还有四分足以让任何年轻男子发狂的诱惑。
李治的手猛地一颤,酒杯撞击在案几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酒水洒湿了他的袖口,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痴痴地看着武媚娘离去的背影。
轰。
李世民只觉得脑海中猛地炸开了一记惊雷。
他捏着酒杯的手指瞬间因为用力过度而泛起青白,杯中的酒液险些倾洒而出。
懂了。
在这一刻,李世民终于彻底懂了许元在山脊上说的那番话。
大变数。
这哪里是什么不可预知的变数,这简直就是一颗埋在大唐权力核心的剧毒火种。
李治是他千挑万选、排除万难才定下来的未来储君。
这个儿子虽然性格有些软弱,但在许元的辅佐下,做个守成之君,平稳接手未来的工业大唐绝对绰绰有余。
但若是这个太子,被一个心机深沉、野心勃勃的女人迷了心智呢。
若是在自己百年之后,李治将这个女人迎入后宫,甚至立为皇后呢。
以李治那种优柔寡断的性子,一旦被情欲和女人彻底掌控,这大唐的江山,究竟是姓李,还是姓武。
许元口中的“远离政治中枢”,根本不是在忌惮一个才人,而是在保全李唐皇室的正统,在保全他们君臣二人呕心沥血谋划的未来。
李世民缓缓转过头,隔着明明灭灭的火光,看向坐在另一侧,正没心没肺地撕咬着一条烤鹿腿的许元。
看着许元那副似乎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散漫模样,李世民在极度震怒之余,心中却猛地升起一丝明悟和无奈的苦笑。
“好你个许元。”
李世民在心中暗骂了一声。
“你这是把朕当刀使,让朕来当这个斩断孽缘的恶人啊。”
他现在终于明白,许元为何不肯明说,非要拐弯抹角地用“直觉”来敷衍,非要让他自己来暗中观察。
因为许元是个极其聪明的臣子。
许元和李治的君臣之路还很漫长。
若是许元直接跑去戳穿这桩丑闻,那就是撕破了未来皇帝最后一块遮羞布。
哪怕李治现在再怎么敬重许元,一旦登基,这种触及帝王最深处隐秘和难堪的芥蒂,迟早会化作君臣之间的催命符。
所以,许元只能闭嘴。
只有他李世民,这个既是皇帝又是父亲的人,才有资格、也有能力,将这场足以倾覆大唐未来的荒唐孽恋,以最铁血的手腕,掐灭在萌芽之中。
“臭小子,为了大唐,你倒是算计到朕的头上来了。”
李世民将杯中冷透的残酒一饮而尽,辛辣的味道顺着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将他眼底的最后一丝波澜彻底焚毁。
既然明白了许元的苦心,李世民自然不会有半分的犹豫和手软。
对于任何敢于觊觎神器、试图扰乱大唐根基的威胁,这位天可汗的字典里从来就没有“仁慈”二字。
玄武门前的血还没冷透,他连亲兄弟都能杀,何况是一个区区才人。
李世民重新靠回椅背上,脸上的神色已经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威严。
他看着依旧在场中翩翩起舞、接受群臣赞美的武媚娘,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具早已冰冷的尸体,或者说,一个已经被从大唐未来版图上彻底抹去的名字。